符悬书盯着牡丹的叶子看了许久,没有想过叶片居然能弯曲到这种程度,还能保持不碎。
    仙长?
    符悬书一直没有回应,牡丹伸出绿叶,在他眼前挥挥。
    叶子不再卷起,那一瞬间,牡丹在符悬书收回的眼神里,好似看到闪过一丝可惜。
    ?
    有什么好可惜的?
    不等牡丹想通,符悬书认真点头应下:我知晓了,明日就这么做。
    但牡丹还是觉得心里不怎么踏实。
    送走符悬书,牡丹照顾一地哭得没力气的花花草草们没办法,这儿她最健全,除了牡丹以外,就没有一株还能自由活动的绿植。
    终于把最后一朵花哄睡,牡丹累得都直不起腰来,浑身就像被车碾过。
    她拖着疲累的步伐,走回自己选的栖身之处,把根深深扎进土壤以后,牡丹望着被岩石遮挡了大半的夜空。
    牡丹喃喃自语:我当初,为什么会想跟符悬书回来来着?
    修炼的灵气是不缺了没错,可怎么就这么累呢?
    牡丹疲惫得连思考的精力都没了,脑子像被一团浆糊糊住,整朵花一点一点的,很快进入梦乡。
    她睡得并不踏实,几乎是闭上眼没多久,就被拖入梦中。
    你那是什么态度?
    梦境里,眼熟的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即便一脸病容,却还在同她训话。
    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万,反过来照顾我这个出资者,又怎么了?
    之所以会清楚知道这是梦,是因为牡丹反过来照顾别人这事,本来就不可能。
    面对眼前可以说是她名义上的父亲,牡丹被他一通训,眼皮子连动都没动一下,已经很是习以为常。
    甚至,牡丹都还能平淡回他一句:我求你花钱了吗?
    父亲被她一句话气得脸色发青,牡丹转身就走,推开房门,却发现自己又到了另一处地方。
    一个女人在墓碑前不住哭泣,牡丹记忆里,她四肢健全,这会儿却不知为何坐在轮椅上。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都有她了,我的女儿还非得死?
    牡丹站在她身后,望着哭得崩溃的母亲,却从未想过上前一步去安慰她。
    为什么这三个字,是她想问的。
    不想再继续这个梦境,牡丹强迫自己醒来。
    唔
    她的眼皮子仿若有千斤重,勉力睁开眼后,眼前是被夜色笼罩的黑,只有星子和明月发出微微的光。
    牡丹的眼睛是张开了,可醒来的却好像只有脑袋,身子还沉在梦中,牡丹花了一点时间去集中精神,活动自己的指头。
    不知何时她已变成人身,牡丹做了噩梦,心情很差,揉了揉自己面颊,身体累是累,却怎么也没法再睡。
    牡丹起身,扶着墙一路往外走,有个东西支撑,起码免去了她总是左脚绊右脚,生生把自己绊倒的窘境。
    她借着檐廊挂着的灯笼得以看清脚下。
    这种灯笼与符悬书画舫上挂着的,是用了同样的材质。
    薄透中又带着雾面的磨砂感,既像纱又像清透的纸张,火光自里头透出,朦胧照出前路。
    牡丹仰头看着,这仔细看了才发现,每一盏灯笼纸面上的图案都是不同花草。
    勾勒出线条的部分较薄,火光更容易从那处传出,把图画都染上暖黄的色泽。
    她看得认真,没注意到有人接近,等听到脚步声时,已是避不开。
    你是何人?为何在师弟洞府前徘徊?
    牡丹扭头看去,只见一名束发的修士站在她身后。
    这是个年轻男人,瞧着与符悬书年纪相仿。
    他喊住牡丹后也没放松警惕,牡丹察觉到他右手五指微张,像自己要是有什么异动,这男人就打算立刻唤出武器击杀她。
    看清牡丹样貌后,男人眸中闪过惊艳。
    眼前的女子肤色白皙,明眸皓齿,转头时,那头青丝也跟着一晃,将牡丹的面容遮去几分。
    无意为之的半遮半掩,加上灯笼照出的光,更让毕晏鸿觉得,此经此景只应天上有。
    他上一刻刚觉得牡丹如画中神女,下一刻,他眼睁睁瞧见那神女高举双手,像凡间申冤的民妇,对着堂上青天喊冤。
    我、我是被敛云尊上带回来的!
    虽然牡丹还想再加上一句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但这句话听起来反而更可疑,于是牡丹还是选择缄默。
    牡丹眨了眨眼,问他:仙长是敛云尊上的师兄?
    她没听错的话,这位仙长把这儿称作是他师弟的洞府?
    毕晏鸿忽然想起,白日里弟子们相比往日要躁动得多,兴奋地不知在谈论何事。
    他经过时偶然听到几句,诸如像是敛云尊上带了师娘回来!、敛云尊上让师娘住进他洞府里!等等,光听着就显匪夷所思。
    自己那师弟不近女色,平时也总冷着一张脸,别人问他三句话,他就回上一个字,冷淡至极,哪来的道侣?
    但看到活生生的人就立在自己面前,毕晏鸿就算觉得难以置信,那也不得不正视事实。
    是不是道侣不确定,但起码是真带了个姑娘回来。
    他收起戒备,换了个轻松的站姿,笑笑同牡丹作揖:在下毕晏鸿,是悬书师兄,错把姑娘认为贼人,着实过意不去。
    牡丹也别扭笨拙地回了一礼:牡丹见过毕仙长,夜深睡不着才出来走走,仙长有所误会也是难免。
    她自己是睡不着了才出来走走,但牡丹偷瞥他一眼,这人半夜没事跑到师弟的洞府前来做什么?
    牡丹的目光太过直白,毕晏鸿就是想忽视那也忽视不了。
    他温和笑着,同牡丹说道:师弟洞府外头种的这些花,很是赏心悦目不是?
    牡丹点头,再同意不过。
    可不是吗?比起洞府里的那些花草,外头这些没有经过符悬书摧残的绿植,长得都不知要有多出色。
    这要被里头那些小花小草们见了,怕是都得牙痒痒地瞪视一圈。
    毕晏鸿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姑娘随意,毕某先行一步。
    牡丹结束尬聊:毕仙长慢走。
    为免再遇上其他人,牡丹歇了在外头散步的心思,提步走回去。
    她走得干脆,也就没看见毕晏鸿走出几步后停下,转身打量她背影。
    牡丹后来直到天快亮才入睡,几乎眼睛闭上没多久,就被一阵惊叫吓醒。
    他又来了──
    饱含嫌弃的尖细喊声此起彼落,牡丹被喊得脑袋一突一突地疼,刚睁眼就瞧见几株花草凑在她面前,紧张兮兮地道:牡丹姐姐快醒醒!现在可不是睡的时候!
    牡丹眼神都还未聚焦,模模糊糊看见一白衣男子往这儿走来,加上绿植们惊恐的神色,牡丹用叶片想,都知晓来人是谁。
    她打了个呵欠,徐徐安慰花草们:昨日我同敛云尊上说过了,让他悠着点,应是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凶猛
    但这些话半点也没抚平它们的担忧。
    应?
    花草们准确捕捉到牡丹话语里的不确定因素,紧紧盯着她。
    牡丹被看得呵欠都没好意思再打,只得将自己的根从土壤拔出。
    我知道了,我过去盯着就是了。
    她一边揉眼一边走向符悬书身边,牡丹此刻是真身姿态,揉眼睛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叶片在揉着花瓣,很是慵懒。
    仙长,早上好。
    符悬书垂首看她:早,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好?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牡丹被问得一噎,生硬地转移话题:仙长这会儿要分灵气给花草了吧?
    提到关键事,符悬书点头:嗯,今日便依姑娘所言,控制灵气份量。
    话落,符悬书双指并拢,灵气慢慢凝聚,牡丹和绿植们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今日灵气的威压比昨日来得减轻许多,牡丹看得直点头。
    很好,就是这样!
    那团浅蓝色的一小缕灵气,就这么打在僵直的花草们身上,细得有若丝线,牡丹越看,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说呢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啊?
    牡丹没等来吸收灵气后的花花草草们鬼哭狼嚎,她试探性问了一句:如何?
    绿植无语片刻,也不知憋了多久,干脆直接推出一株小草出来。
    牡丹姐姐,你自己看吧!
    被推出来的小草叶片是羽毛状,牡丹对这种草有印象,是含羞草,只要轻碰一下,叶片就会合拢起来的植物。
    讨厌被碰触的含羞草憋了憋,最后伸出自己叶片晃了晃,对牡丹说:这是瞧不起谁呢?力道比挠痒痒还不如,我连一个叶片都没阖起来!
    牡丹扶额。
    她就说哪里不对!
    符悬书还真是极端的代表,灌灵气时是毫无节制使劲灌,让他控制控制,他就控制了这么个若有似无的份量。
    牡丹的沉默,让符悬书自己也意识到什么。
    他问:可是有何不妥?
    牡丹只得将花草们的原话修饰过后,再转告给他。
    符悬书沉吟:多的太多,少的又太少吗
    而且牡丹还观察到一事。
    她对符悬书说:每株花草对灵气的需求不一,有的一点点就足够,有的却得量大才能满足。
    后者就包括她自己一个。
    然而牡丹自己也知道,这话对符悬书来说,跟白讲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自己之所以能清楚辨识,那是因她本身就与花草们是同类,用看的就能看出它们体内灵气含量,不像符悬书,完全只能连蒙带猜。
    牡丹不禁嘟囔一句:要是我也有足够灵气分出去就好了
    这句话,符悬书听见了。
    他说:这有何难?我将灵气与姑娘便是。
    牡丹怔愣。
    意思是,把灵气给她,然后再由她分出去吗?
    这要如何给呀?
    符悬书说的,与之前分给牡丹的那种给法可不同。
    之前他所给予的灵气,牡丹吸收便吸收了,只能缓一时之急,不然符悬书也没必要日日都来为花草们浇灌。
    这回他说的是牡丹既能吸收,也能化作她自身所有的灵气。
    很简单。符悬书俯下.身,凑得离牡丹越来越近,此法分出的灵气易散,故双方离得越近越好,最稳妥的方式,便是不留一丝缝隙。
    符悬书垂着眼,将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遮去一半。
    望着他越凑越近的俊脸,牡丹还在回想符悬书方才所说。
    不留一丝缝隙?
    那岂不是得像给人渡气那般,才合适啊?
    牡丹还庆幸自己此时是真身,否则符悬书怕是得退避三舍,自己也不怎么好意思。
    才这么想,忽然,牡丹视角拔高。
    牡丹:
    不会吧
    ──她毫无预警地,又变成了人形。
    第7章
    张嘴。
    太近了。
    近到牡丹几乎都能细数符悬书的长睫有几根。
    符悬书眉眼清俊,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面貌犹如被精雕细琢,每个细节都精致得有若瓷偶。
    这样一个长相趋近于完美的男人近在咫尺,牡丹僵得别说动了,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发觉牡丹变成人身的当下,符悬书不光不再往前凑,就连向来平静无波的面上,那双眉也幅度很小地,轻皱了下。
    啧。
    ──这是牡丹给符悬书配的效果音。
    不知为何,瞧见符悬书那轻微的表情变化,牡丹觉得就该配上这声。
    但牡丹也只是想想而已。
    要不还是等下回再试吧?牡丹提议。
    说着说着,她自己往后仰了仰,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
    牡丹可是最清楚,符悬书有多不待见她人形模样的。
    谁料,符悬书却回了她两个字:无碍。
    顿了下,复又凑上前。
    牡丹望着他越来越近的俊脸,美目越睁越大,连呼吸都屏住,就怕呼出的气息吹到符悬书脸上。
    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手指蜷起,攥住自己裙襬,脑子里已在演练等下将会发生的事。
    不会吧不会吧?
    他真要这么做吗?
    牡丹脑子乱成一团。
    她表面镇定,时则心里都不知闪过多少句碎念、多少声尖叫,突然,符悬书又停下。
    到这当头,他们两人的鼻尖,已经近到连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间隔都不到。
    牡丹很想捂住自己鼻子。
    呜呜呜,美颜暴击啊!
    牡丹瞳孔地震。
    然,她这委婉赞叹符悬书外貌的隐晦表现,在符悬书眼中,就是牡丹呆愣愣地瞪着他,没其他反应。
    符悬书眸子一抬,瞟向牡丹,似在打量她。
    那双清澈若琉璃的眼看过来,牡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她尴尬问:仙长,可是有何处不妥?
    符悬书闻言,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张嘴。
    牡丹压根没听明白符悬书所言,反射性问:啊?
    恰好,牡丹这微启的唇,对应符悬书提出的要求。
    符悬书偏头,趁机将灵气送出。
    气流涌动,冰蓝色的灵气慢慢凝聚,由符悬书之口,如水流一般,卷进牡丹嘴里。
    他们双唇并未相触,但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引人遐想。
    明明彼此唇间离了起码有一个指节,但牡丹浓密卷翘的睫毛微颤,还是略显窘迫。
    只是他们靠得再近,并非实际用吻封住,溢出的灵气还是不少。
    牡丹瞥见几缕灵气散出,都要心疼坏了。
    那可是好东西!
    她收起自己心绪,决心在书中世界也要响应光盘行动,努力吸收!
    最后,牡丹连气也不憋了,免得影响她发挥。
    只不憋归不憋,牡丹呼吸时仍不忘控制下,呼出的气息尽量放缓。
    期间,牡丹闻见符悬书身上的气味,带了淡淡的檀香和一些花草香气,并不浓烈。
    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却不显冲突,闻之令人舒心。
    不知不觉,牡丹攥着自己裙子的手松开,渐渐习惯和符悬书离得这般近。
    符悬书知道牡丹状况,跟那些柔弱的寻常花草不同,牡丹是妖,且又失妖力,渡给她灵气时,符悬书半点也没克制,给得相当豪放。
    他们一个使劲给,一个使劲吸收,两人都不知节制二字怎么写。
    牡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气球,被灌满了冰冷的气体,直接饱到天灵盖。
    在气球即将被灌破之前,牡丹先撑不住了。
    她身子晃了晃,整个人眼前一黑,宛若被拖入黑暗当中。
    在即将失去意识前,牡丹仍有微弱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晕了过去,牡丹还以为自己的脸会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牡丹摔在一个不算柔软,也不算冷硬的奇怪地方。
    奇怪的是头不疼,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微紧了一下。
    就好像被什么给忽然撞了。
    牡丹不知道自己倒下的地方是何处,产生异样的地方还这般匪夷所思,但这连疼痛都算不上,而且闻见的味儿还挺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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