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一个老绣娘,人们叫她全婆子。那日,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全婆子家里起了火。等人们灭了火,发现全婆子烧死在家里。本来人们不准备报官的,兴许是全婆子烧火做饭时候不小心点着了什么。
    全婆子家里两口人,全婆子跟儿子南哥儿。全婆子早年间绣活十分精巧,卖的比别人的也要贵些,大部分都卖给了春意楼。全婆子这几年眼睛坏了,不能绣了。家里的生计全凭南哥儿在一个绸缎庄当伙计,据掌柜的说是个勤快的。
    可是火场中发现了两具焦尸。
    一具在厨房灶边,头扎在锅里,身子半跪在地上。另一具在厨房门口,直挺挺地横在那里,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脖子。高信立说着,还站起来学了一下。
    安韶华有心打断他,顾銛难得有什么爱吃的,正吃着呢高信立学什么尸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结果转头一看顾銛听得入迷,还不耽误吃。安韶华也就没多事。
    然后呢?顾銛追问。
    一看就知道顾銛没反应过来,安韶华便跟他解释,若真是烧死的,尸体会痉挛扭曲,手会成某个特定的形状。安韶华给顾銛解释了一下。
    杀人焚尸啊!顾銛恍然大悟。
    高信立继续说。
    火场里出现焦尸简直在正常不过,开始人们都以为是全婆子跟南哥儿,谁知道邻居们正商量着谁帮这娘儿俩入殓的时候,南哥儿从外头回来了。原来是有人看到全婆子家失火,去铺子里找了南哥儿。南哥儿当时正在柜上忙着,听说家里出了这事儿,放下东西就往家跑,谁知还是晚了。
    那个南哥儿?
    没他什么事儿,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冬天时候早上走之前做好饭,午饭留在锅里,中午全婆子自己点上火热一下。夏天时候每天给邻居两个大子儿,邻居做饭的时候顺便给全婆子留上一口。那天全婆子自己去跟邻居说,家里要来亲戚,不用人家给她做了。那邻居人好,还给了她一碟咸菜。
    什么亲戚,死的是谁?
    谁知道啊!不查不知道,十几年前这个全婆子带着孩子忽然出现在南四街,没人知道她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亲戚?她哪儿来的亲戚。十几年没见过她跟任何人走动。除了取花样、送绣活儿、领银子去春意楼之外,几乎没人见过全婆子出门。家里所有的事儿都是南哥儿在管。
    安韶华食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笃笃笃。
    有人报了官,这案子现在在京兆府。
    高信立跟安韶华都笑了起来。顾銛不明就里,安韶华给他解释几个月前齐霈元进了大牢,新上任的京兆府尹是个清热败火的。
    哈哈哈哈高信立笑得直拍桌子清热败火四字怎么能形容我们的花大人啊!
    这新任京兆府尹叫花金银。
    顾銛闻言也笑了起来。
    花大人不擅刑狱,却也不得不办。去了现场,让仵作看了看就把南哥儿抓起来了。尹赟紧拦着,花大人却说案子在他家里发的,就算不是他干的,他也肯定知道是谁干的。
    这安韶华皱紧眉头,草菅人命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上辈子花金银没有当京兆府尹的命,但是他三年后会去渭南当巡抚。正遇上渭水水患,此人治理水患功勋卓著,吃住都在堤坝上愣是扛过了一个夏季,秋收之后便组织当地青壮年疏通河道。
    这一干就是十几年。他曾经在折子里提过,修河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不可不修。
    他是个治水的好官,却不是个会断案子的。
    然后呢?
    前天,南哥儿被放出来了。当时他确实一直在柜上,哪有什么机会去杀人纵火啊。
    而且还有一点,火场里有一个绣架,架子上却没有布。
    兴许是被烧了。顾銛吃多了,站起来的姿势十分艰难。
    就算是被烧了,谁家绣架放在厨房的?安韶华说。
    高信立朝安韶华竖大拇指:安大人英明啊!哈哈哈。
    别贫,说正事儿。
    第118章 乔燃
    花大人真是个不会断案子的, 把南哥儿放了就真放了,也不找人跟着。昨天一早,高信立拿起一个核桃, 放在手心,把手一转吹了口气,再摊开手,没了!他手里的核桃也不见了。
    不见了?安韶华问:没人见过他去哪儿吗?
    高信立摇头。安韶华低头沉思。顾銛吃多了,说自己去转转。安韶华安顿他转过之后早点回去歇着,他们办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歇下,不必等他。
    顾銛在陆家院子里慢行, 越发觉得陆老爷不像是一个普通商户。整个陆家的园设计简直是专业级的,据说都是陆老爷自己想的。
    这一步一景,可真不是随便想想就能做出来的。顾銛走着走着迷路了,不过他并不着急, 慢慢走细细看,越看越是欢喜, 越看越是喜欢。穿越以前他就喜欢这些园林,平时工作忙, 不是排练就是演出。每个演出空档,时间足够就去趟苏州,时间短呢就去趟颐和园。这个陆府,在顾銛看过的中式园林中,算是排的上号的。
    眼看前面就是泱泱院了,顾銛想着抄近道,就从一丛竹子中间穿过。
    竹屋, 竹檐,竹篱笆, 一个不大的院落。顾銛生怕打扰了别人休息,刻意放轻了脚步。
    三哥,我睡不着。
    你少装了!从家里走开你就说你认床啊啥啥的,结果呢?结果呢?昨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还他妈尿床!你十五了,不是五岁也不是八十五!
    三哥,我
    行了行了闭嘴!
    听到有人趿拉着鞋往门口跑来,顾銛赶紧躲到墙后头。无论自己是不是故意的,听到这种隐私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
    七公子。是个耳生的声音。
    王兄。
    七公子不必如此。昨日大家都吃多了酒,又喝了不少醒酒汤,这个难免。
    多谢王兄。声音已经哽咽。顾銛撇嘴,这么大人了,尿床也就罢了,哭这才真是不合适了。
    七公子当真不必,据我所知你不是唯一一个,嗯,那般的人。昨日大约是酒烈,喝多了就睡死过去了。
    多谢王兄开解,我昨天压根就没喝酒。
    呃兴许是
    王兄,我往日都挑床,所以才一直拖着前天才走,就是想着少在外头过夜。为这个我三哥挺不高兴的。
    从永安京来沧州,要是坐船从安水河走,一两个时辰就到了。可要是乘马车,就要四五天,或是往北在云雾山中一座桥上通过,或是往南借道凉州。永安京长大的公子哥儿,难得有机会出来,自然是想着游山玩水的。顾銛嘴角翘了一下,曾几何时,自己也喜欢玩乐,用从前宋寅初说过的话,那就是:不喜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年少,总是好的。
    陆家少爷成亲头一日我们才来的,他家入夜也总有人走动,我几乎一夜都没睡。昨天又玩的疯了些,睡下了口干,又不好意思喊丫鬟来伺候。正好有一些醒酒汤,我就喝了。谁知道竟然睡得话未停,就传来啜泣之声。
    七公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一桩蹊跷事。
    何事?
    王某素来最怕汤药,但是陆家主人心细,又不忍拒绝。是以,我把醒酒汤给我那小厮喝了。结果我昨晚睡到半夜口干咳嗽,那个蠢东西竟然踹了好几脚都没醒。
    哦。那个七公子显然没想到王公子说这么没头没脑的事情,想着对方是为了给自己台阶,所以七公子也应了一声。顾銛听他们向院子里走去,也就悄悄离开了。隐约听到身后七公子时候,王兄,这不会吧!
    什么会不会?顾銛想了一路。快走到泱泱院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赵白虎。赵白虎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跟顾銛现在身上穿着的撞衫了。顾銛心里想,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赵白虎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见到顾銛过来,便高兴地迎上来。
    顾銛只好站下跟他闲聊。
    他东拉西扯说了很多,没话找话,话题就像缺了水的鱼,光张嘴,快要干死了。
    衔春正好出来看到了门口的顾銛跟赵白虎,马上上前迎人。赵白虎给顾銛让了半个道,却还挡着一半。在衔春看不到的地方给了顾銛一支待放的荷花,两个莲蓬。顾銛一头雾水,想到昨日里赵白虎看自己的眼神,再看他现在的表现,明白了大半。心里虽然恶心,但也犯不着在沧州地界上跟赵家兄弟俩交恶,再加上这个东西说白了并不是什么收不得的,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顾銛回去,景和刚睡下。顾銛便也睡了一觉。这一觉直到天将黑。
    晚饭时分,顾銛又去找了安韶华。安韶华、高信立、毛舟三人正在翻看验尸格目跟勘验格目。高信立幽幽的说我总觉得现场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们没写进去。
    安韶华看了看他手里的勘验格目应该是没有纰漏了。
    说不清,总觉得少什么。
    我看着他们写的,都有了。
    两位大人莫争,现在还不算晚,趁着天亮我们一去便知。
    往书房走的路上,安韶华拉住顾銛的手问他中午睡得可香,景和乖不乖两人一直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高信立走在他们后头,看着竟然觉得十分美好。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忽然想念家中妻子。
    高大人。毛舟叫他。
    原来是永安河沧州地界发现一具浮尸,毛舟想问他能不能让刑部的仵作带着沧州的仵作去看,顺便教他一些东西。高信立点了点头,两个仵作便一起去了。
    进了书房,几人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看来看去,看多了觉得那样东西都蹊跷,似乎每一件都是线索。
    唯清,你进这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顾銛问。这种时候相信一下直觉,说不定有什么意外之喜。
    当然是那个双面绣屏。安韶华指给顾銛这个绣屏,若是绣完了,算不上价值连城却也不是等闲人家能用得上的。先说绣工。双面绣的技艺
    听他讲了半天,顾銛似懂非懂。总之这门手艺没几个人会,所以双面绣的东西都特别贵。可贵又怎样?陆家不缺钱!
    前不久大哥不是刚拿回来一个吗?
    大哥那个是话音未落,安韶华忽然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绣屏,高信立跟毛舟见状也跟了过来。
    一人多高的屏风,一面如果没错应该是松鹤延年,另一边是南极仙翁,自然也是祝寿。双面祝寿的屏真不多。但早年有一年太后寿辰,继后当时还不是继后,郑家从永安京花间锦买了一个大的福寿双全屏进献给太后。
    花间锦。
    陆焕郎!
    花间锦。安韶华看向高信立,一字一顿地说。
    高信立起先没反应过来,还在一边问:什么?怎么了?
    倒是毛舟虽然此时是沧州知府,当年花间锦出事的时候,他也有所耳闻。
    花间锦原来是京里毛舟看高信立不知道,高信立也认认真真地听了。花间锦最初是以绸缎起家,后来开始做蚕丝生意。他家东家姓陆,祖籍凉州。后来花间锦的少东家娶了一个绣庄家的独生女。这个小姐传闻中一手双面无人能敌。双面花样不同,却看不出锈法。当年甚至有人买了回去拆了看,结果拆开了之后,没一个能绣回去的。
    后来陆家出售的绣品僭越逾制,陆家当时的当家人被判斩立决,陆家抄没家产。陆家老爷身子原本就不好,抄家当天淋了雨,没几天就去了。陆家少爷被斩首,少奶奶吊死了。孙少爷下落不明。
    陆家那个孙少爷就叫焕郎。陆家出事的时候孙少爷一两岁,算来年纪跟陆中元一般大。
    想到陆中元跟自己说过的小时候的事情,安韶华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呼之欲出。
    福寿双全屏!我想起来了!顾銛忽然一排脑门。
    流光,怎么了?安韶华过来,抓起顾銛的手问他。
    我昨日看到乔燃跟陆老爷往僻静处走了,还隐约听到他们是说什么十七年前福寿双全屏得寸进尺之类的话。
    这一番话证实了刚才的猜测,这下子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但是还有最重要的,十七年前陆焕郎的爷爷抄家当日都死了,陆焕郎的母亲跟父亲待判决之后也死了。如果这个焕郎就是当年那个陆家消失不见的孙少爷,那么陆泉是谁?
    可这些话该问谁?能问谁?
    陆家之事,当然是要问陆夏苗。十七年前陆夏苗十岁上下,早该记事了。
    吩咐了刑部的人去永安京查访当年花间锦的事,高信立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除了陆家人,还能问谁?
    乔燃?安韶华食指无意识地扣着虚空,上午乔燃就有未尽之言,也许是这个。
    不止。高信立说这个乔燃知道的应该还不少,这是这个人过于奸猾,换不溜丢,真是讨厌。
    老爷,老爷!出事了!一个知府衙役连滚带爬就进来了,要不是顾銛反应快给他开了门,只怕他能直接扑进来,不管们拴着不拴着。
    何事惊慌?
    乔家公子乔燃,死了!
    第119章 成贤
    四人出了书房的门来, 才发现已是华灯初上。
    福贵跑过来,安韶华问怎么样了。
    原来晚饭前后,乔燃自己跟伺候他的陆家丫鬟说, 给他上些好酒菜。等到做好了,乔燃又说没有思齐鱼跟成贤酒,怎能算是好酒菜?
    顾銛冷哼一声:人家红事白事碰到一起,正是最忙乱的时候,他怎么那么能整事儿!
    安韶华看了顾銛一眼,心里却想到中午初九随口报的那一系列菜名。老爷刚走,作为续弦, 初九是不是有些太过镇定了?莫说是一个女子,就是朝中大元遇到此等生离死别,人前失态者不知凡几。更何况这个初九曾经是柳潇潇,是陆泉要娶她她才能从良, 没有陆泉她如今依然在欢场卖笑。这等情况下陆泉忽然身死,而她自己身份未明前途未卜, 在陆家又毫无根基,风雨飘摇。她应该是着急、慌乱、胡乱投靠, 或者急着跟陆家姐弟修好,起码要人家能赡养她终老。可是她这前后种种态度着实让人疑惑。她似乎既不着急,也不担心。她凭什么不担心呢?
    还有陆泉的尸首,腹部两处刀伤,衣服却是好的。是脱下衣服被刺然后又穿好,还是死后被换了衣服?不对,这两个情况都不对。脱下衣服正面被刺, 被刺后不去找郎中还要去换衣服,这不可能。死后换衣, 不可能穿那么好。
    可是陆泉死亡时间应该是昨晚子时前后。子时,送醒酒汤的丫鬟在书房见到过陆泉,那时候陆泉穿着的却是一身蓝衫,坐在书案后把玩一个绣品。陆泉让丫鬟把醒酒汤放下,问了一句醒酒汤是只有他的,还是今日来的宾客都有?得知人人都有,陆泉说了一声做得好,便让丫鬟走了。
    还有那个蓝衫。陆中元跟陆夏苗都说他父亲的确有过一个蓝衫,可那个蓝衫却遍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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