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归 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一百四十二章 北风漫卷四
雁门山铁里岭上，雁门关堡寨的寨墙之上。
比起前番韩世忠来时，雁门关堡寨成个模样了。寨墙主体已经全部完工，条石直砌到了寨墙顶部。现在正在修治凸出于寨墙外的马面。大堆大堆的建筑材料，就堆叠在外，上面落了层厚厚的雪。民夫又比前些日子了不少，喊着号子在拼命的拉着大木上山。
在山脚还增设了处骑寨，以为岭上雁门关堡寨依托。要是敌人来攻，主力指向骑寨。则雁门关步军出击，以弓弩支援骑寨。若主力指向岭上雁门关，则骑寨屯驻的骑兵出击，抄击敌人侧背。
个关隘的防御体系，还不止如此而已。从骑寨直到雁门关石堡。沿途还要依着山势节节设立小寨，互相之间能以弓弩相接，可为援应。岭上主堡屯粮屯械，还有重兵，作为最后的依靠。
这整个防御体系建立起来，雁门关才能称之为关。在规划中总计要屯步骑加起来接近二千之数。作为整个三关防御体系的最重要的锁钥。只要卡住这里，敌人再怎么强，也不能从这个方向深入河东路。
现在单单是作为修治重点的雁门关，整个工程也不过才完成了半左右。不必说完成度低的宁武关和偏关了。
此刻在寨墙之上，岳飞得笔直，看着山下山道之中逶迤而来的大批云内诸州难民。大雪纷纷而落，难民长龙却没有发出少声响，只是在慢慢的朝前挪动。在山下个开阔些的地方，原来正是施工民夫的住所。排排全是开挖出来的地窝子。现在开出了不少新的地窝子。正在那里赶工的民夫扶着锄梠，都愣愣的看着新来的这大批难民。
原来为这些民夫提供食物的排棚子，现在灶上都升起了火。白烟腾空，水开了哗啦啦作响的声音连成片。在士卒的监护下。难民机械的走到食棚前面，领点热水热汤，再加点冰冷的干粮，个个就地坐下狼吞虎咽的就朝肚子里面塞。
前几日难民到来，还有军中司马挑选强壮作为参与施工的民夫。这几天也免了。来的基本上都是老弱妇孺，只是能白吃饭的。按照计划。应该是供顿饭之后，就安排他们到地窝子里面挤宿。第二天继续沿着已经冻上的滹沱河河道朝代州大营方向走。
不过这个计划也很快就做改变，岳飞下令，从北而来的难民大队，在这里将养两天。好歹吃两顿饱饭，稍稍有些气力，再驱之向南。直到震动整个河东。
这群难民到来，不知道哪个在这里已经干了几个月的民夫发现自家亲眷，喊声就冲过去抱住。哭喊声顿时响起来，周遭难民不过看了眼，就麻木的绕开，继续朝提供饭食的棚子走去。
生逢乱世，又在兵火交加之地。什么辽人女真人说不出是什么部族的人来来去去。这个皇帝那个贵戚甚么公主旗号穿梭。妻离子散是常事，就算运道好重逢了。谁又能保将来？
名军中司马匆匆而来，走到呆呆着的岳飞身后，低声禀报：“将主。今日比起预料，要发出三十石粮米，现在军中所储，已经不足六百石…………请将主示下，代州大营何时有粮米输送过来？属下也好早点安排计点入库收纳…………”
说到这里还好好的，最后这军中司马却忍不住加了句：“现在俺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粮米！将主，留每日到来的难民日。就支用接近百石啊！难道让俺们自己勒裤带不成？”
岳飞回头扫了他眼，淡淡道：“代州大营，能运上来的米粮，都运上来了。韩将主那里难以指望，筹粮之事。某自有决断。南下难民支用不减，要不然再驱之向南。滹沱河上，你就等着看尸首相望罢！”
那军中司马犹自还想争辩，岳飞挥挥手：“要勒裤带，也是勒我的！每日给某支用，减半就是！”
岳飞这般说了，军中司马还有什么说的？只得行礼告退而下。
在岳飞身后侍立的几名军将与貂帽都亲卫忍不住都上前解劝：“将主，在这荒僻地方，本来就供应菲薄。将主和底下军卒样，都是每日升米，半合酱。再减下去，饿也饿倒了…………直娘贼，俺们到了此间守边。每日里所吃米粮，都是自家拿钱买。到现在河东安抚使署也未曾运升斗上来！直当俺们不是大宋官军了！既然他们能这般做，俺们就能驱南下流民好生吓吓他们！”
此次与在燕地时侯卷起乱事不同，神武常胜军中军将，半都知道从萧言到韩世忠岳飞他们的布置。在云内诸州生乱，驱流民南下。以震河东，以震汴梁。且用以稳固神武常胜军地位。
此种原因，正因为时势易移。神武常胜军有灭国之功的胜军，却给从汴梁赶出来。要什么没有什么，只等自己坐困削弱。神武常胜军上下，焉能没有怨气？要是这样还甘之如饴，只能说萧言带出了万圣人。都不用上阵打仗了，直接就能感化女真鞑子。
现在是萧言独立支撑这支神武常胜军，困苦磨砺之下。全军比起在燕地时，已经是个向心力比以前甚十倍的紧密团体了。将来神武常胜军要是能发展壮大，军中将士互相联姻，就又是个新的西军。而且独立性只怕比西军强。
在边地如此行事，神武常胜军上下都觉得心安理得。至于是不是会泄密，萧言韩世忠和岳飞乃至麾下军将都没什么好担心的。则官场上的事情，瞒上不瞒下。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也不能说破。二则就是这个时代的稳定性远超后世，人在个团体当中，就是辈子再加上未来少代的事情。跳槽之类的事情。少之又少。而且武臣团体的稳定性比起文臣士大夫团体甚十倍。文臣有升迁调转，在支军中为士卒，为军将，除非做到了横班级别。要不然做好自己连同儿子孙子重孙子都在这支军中吃饭的准备罢。
大家在这荒僻之地，外无援应，朝中冷遇，安抚使署只等神武常胜军自家坐困。正是要紧密团结在起努力求活的时侯。谁要是脑袋被门夹了想去出首，半夜里就被拖出来扎上七八刀，能不能落下个囫囵尸首就看命罢。
岳飞没有顺着那些军将的话头说下去。只是摇头。心里面却还是忍不住在琢磨：“缺粮啊…………却不知道代州大营那里，能不能从太原府解决些。马上就要开印了，总该支应俺们些罢？要是安抚使署能供应些，这乱子也不至于闹得太大…………再这般对俺们不闻不问，真不知道最后如何收场！这神武常胜军，须得也是大宋的神武常胜军啊！若不是朝廷如此薄待，何至于此？”
这番话。却是不必说出来的。身后这些军将，个个都是生怕闹得不够大！
几个军将互相挤眉弄眼阵，个胆子大些的上前步，朝岳飞行礼道：“将主，醋便恁得酸，盐便恁得咸。说千道万，现在俺们就六百石粮。不够几天嚼裹的。是不是该弄起来了？俺们陪将主勒腰带不直什么，士卒们俺们也敢保是能忍苦的。可是军中那么好马。都是辛苦攒下，花时间调教出来，上过几次阵的宝贝。饿到了这些坐骑俺们以后上阵还逞什么威风？请将主下令。让俺们出去筹粮！”
岳飞默然。这难民涌入，遣军筹粮的行事方略。是他和韩世忠早就议定好的。单单是这些流民涌入，哪怕饿死了几万，河东路直到汴梁的诸公都能装作看不见。只能挟流民涌入，辽人余孽及女真兵马犯关的名义，几万难民，几千悍军，乏粮便要生乱的名义。在周遭大户处筹粮。
但凡在大宋可称大户。可为士绅。和官场的联系自然是千丝万缕。直到他们都觉得痛了。才能真正震动官场，震动当道诸公！
岳飞沉吟半晌，最后也只能在心底叹。身子都掉进井里面了，还指望耳朵能挂着？自己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全这军。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几千军马。还有这几万甚而的于途难民，生生饿垮罢？
他摆摆手。低声下令：“按照之前议定，去左近诸州县大户处借粮。记住，是借粮！朝廷该给俺们支放的粮米到了，连本带利，都要还给他们的！这只是时从权！某这些时日，就要领兵四下巡查，你们要是稍有掳掠奸淫事，不管是哪都里面生出的事情。这都从十将到都头，甚而到营指挥使，军前立斩！这句话你们必须让麾下儿郎都记分明了，无谓俺岳鹏举言之不预！”
说着这番话，岳飞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处。喉咙里面只觉得股咸腥朝外冒。冰冷生硬的山顶寒风吹，再按捺不住。哇的口血就喷在了寨墙之上。
周遭军将都是大惊，忙不迭的伸手要来扶。岳飞无敌之名闻名全军，万军当中节节血战，身负数创仍然意气自若。什么时侯见他会吐血出来？
岳飞猛的挥手，自己定。唇边血迹殷然：“但朝廷能待俺神武常胜军如别军般，则飞敢立誓，所领之军，冻死不敢拆屋，饿死不敢掳掠。今日行借粮之举，飞实深愧于心。若有触犯军律情事，领军军将立斩之外，飞当自缚于阙前，只等正于国法！昭昭此心，天日共鉴！”
语气沉郁之处，诸将全都深深动容，拜倒在地：“末将等敢不从命！但有触犯军律事，末将等也自缚于辕门之前，将主斧钺加之，末将等不敢有丝毫怨言！”
岳飞得笔直，迎着山风，胸膛之中只有个声音在呼啸：“显谟啊显谟，但愿俺从命行事，没有错，没有错！今日所作所为，将来只有在鞑虏万军之前，才能还俺清白此心！”
在繁峙县北处庄园之外，庄园管事正在护院围墙之上，脸色苍白的看着不断涌过来的人潮。
这些人都是破衣烂衫的南下流民。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裹在了身上。到冬日，河东路边地就是时常下雪，今日还算好，空中飘着的只是细碎雪花。以此处的标准。还不算冷到了极处。这些南下流民只怕有两千人，在河东路这个人烟不算繁盛，空旷开阔地面又比平原少的地方，猬集在处，已经相当有视觉上的冲击力了。
人群默默向前涌动，少有发出声音。在寨墙上。似乎都能听见上千人踏雪而行发出的沙沙声音。
远处滹沱河川白亮，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在寨墙上的这位管事眼皮直跳。
作为位置在乡里的庄园管事而言，最还怕的场景就是看到青黄不接的岁月当中，大群流民聚集求食。不必说，这些看起来就知道是从北面被兵火驱赶而来的流民。在大宋没有家当，只有烂命条。大宋的统治体系对他们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威慑力，为了活下去，真能爆发出巨大的破坏力！
单单只是这些流民聚集，倒也罢了。河东路边地是临近胡地的边塞所在。虽然过去几十年宋辽承平，然则云内诸州活动的部族并不在少数，民风强悍，南下做小规模的掳掠之事时有发生。就是在宋辽之间往来，贩马贩盐贩茶的客商。商人和土匪也不是分得太明白，弱肉强食之事所在有，大家都看得惯了。
只不过相对于开国初两国几十万大军沿边对峙。时常厮杀得尸山血海，对这种小小的争斗厮杀掳掠，河东路缘边之地的官民都表示压力不大。辽人境内缘边之地民风强悍，河东路缘边之地民风也不见得弱了！
缘边之地，这地方上的庄园和大宋腹心之地那些经营成园林也似，戒备也不森严的乡间别院不大样。接近于北地墙高且厚，有弓有马有些能做小规模厮杀械斗精壮汉子的坞壁堡寨。
大宋不禁兼并是国策，百余年来土地已经极大集中。哪怕是在边地。这庄园规模都不在小处，足够支撑起个规模合适的堡寨。倒是和在陕西诸路密设军寨，百姓为军寨将主依附佃户，依托着军寨进行屯垦有些相像。
不过区别之处就在于陕西进行了几十年大规模的战事，大地主基本都是各军将主。各寨寨主。而河东路承平几十年，大地主就是最常见的大宋官僚士大夫阶层。
此间庄园也是般。庄园主人是河东陈家，陈家原来是京兆人，唐末避乱迁峨眉，大宋中叶支转迁河东。世代算是耕读传家，有为官做宦之人，仁宗朝天圣年间出过曾经官至刑部尚书的陈希亮。几十年经营下来，这支籍贯已经从峨眉改成了河东。
此时此刻，陈家这支在服官的有做到了地方通判，中枢部院员外之类的，官运不算特别亨通，但是也足够撑持起家业。家主陈追尹进士出身，科甲甚早。可因是旧党路，虽然未曾载于元佑党人碑中，也心灰意冷，早早就返乡悠游了。
这等有家声传下，历代都有进士及第，都有登仕为大宋中层官吏的世家，正是大宋官僚士大夫阶层中的骨干。因为科甲同年联姻有着在大宋盘根错节的关系。又不树大招风横招莫测的政争后果。在大宋地方地位稳固得近乎难以动摇。
在繁峙县这里，大量土地都集中在陈家手中。河东路边地地方虽然广大，但是坡田山田旱田都不甚值钱，沿着滹沱河那些腐殖土质足够厚，取水又方便的好田。有亩算亩，基本全部都在陈家手中。繁峙县苦寒荒僻，陈家当代退职乡居的家主陈追尹就常年都在太原府，在乡里只是设下管事管着这些家业。每年不过派内宅管事来趟对对帐，运钱钞特产去太原供使用罢了。到了天气暖和，又沿边平靖的时侯，也许才回乡住上段时日。
此间庄头，就管着沿滹沱河几万亩好地。就是繁峙县的土霸王。大宋人身依附体系不算太厉害，真正入了陈家为庄客，住在这堡寨当中的庄客不过三四十户。两百来号人。精壮半数不到。但是周遭还有七八百户承佃乡民，都是仰承这里鼻息。这管事在乡里，算是过得滋润无比，但有什么事情。张二纸宽的条子送到繁峙县县衙，就是县尊，也少得给三分面子。
此时此刻，这管事在大冷天里面，却是满头热汗。
几千流民聚集在前，庄园中几十号精壮已经全部上了寨墙。周遭虽然有佃户。可是冬天都剪门了。这个时侯都各保各家。他平日也不是个宽厚的，谁这个时侯来帮他卖命？
要单单是这几千流民，这管事倒也不是太怕。此处庄园寨墙高厚，守庄庄客几十条精壮汉子都是边地剽悍之辈。庄园内有弓有弩。还有各色精利兵刃。几千最有木棍的流民，是打不开庄子的。旦在这里耽搁久了，冬天野无所掠，只有去抢那些佃户村落。将七八百户佃户惹动了。到时候谁赢谁输还真是说不准的事情。他就在寨中笑看涛生云灭罢。
而且闹得大了，县里有马弓手步弓手，边地民风彪悍。这些马弓手歩弓手平日里为往来商户保货。骑得劣马开得硬弓。单打独斗论心说比大宋内地军伍说不定还要强悍些。几百贯将出去就能打着县尊旗号来帮忙。还是名正言顺的平乡里之乱。不必说在北面还来了支什么直娘贼的神武常胜军，沿着滹沱河这支军马北上时也曾路过。兵强马壮，器械精利。步骑俱备，据说将主还是个什么岳无敌？管事当日还送了十腔羊，算是敷衍过的。
这里是自家家主基业，家主在新来的河东安抚使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道军令过来。这些军马就得来平乱。看他们北上那个军伍严整的架势，这些流民再几倍，也经不起击的！
可是这些盘算。在看着在大群流民周遭游走的骑士之后，就全部化成了冷汗。这些骑士都顶盔贯甲，披着大红披风。骑着的是高头骏马，雪亮军刃。进退之间，整然有序。各色旗号飞扬，威风凛凛。正是大宋强军，正是那支北在雁门关的神武常胜军！
要是大宋军马在背后推动这些流民生事。现在又是大冬天的，往来消息艰难。游骑巡逻卡住各处通路。自家这个庄子。无声无息的给人灭了，到时候报个匪乱就是。谁还能如何？
这管事身上边发抖边却是不解。这支军马，怎生就这般无法无天？就不怕他们陈家家主追究起来？文臣使气力，大宋再强的军伍也得俯首贴耳。他们裹着这些流民，到底是什么盘算？
正内心里面各种念头错杂在处。边忍不住两腿瑟瑟的管事弄不清这是个什么事情的时侯。随着那些骑士的呼喝之声，默默前行的大队流民乱纷纷的停住了脚步。就在这雪地坐下来。各自挤成团取暖，几千双眼睛，就呆呆的望向眼前这个墙高足有丈，周长两百丈，里面不知道屯了少粮米的堡寨。
大队流民止步之后，就看见队骑士簇拥着个军将模样的人上前。那管事定睛打量，就看见这个军将骑着匹在这北地也算得相当雄俊的健马。鬃毛虽经修剪，却还是又长又厚。看就知道是北苦寒之地产出的好马。
马上军将披着领红色披风，未曾束带，寒风吹，厚重的下摆就被扬起。露出这军将浑身上下裹着的铠甲。从下至下都是精铁鱼鳞细编，擦得雪亮，丝铁锈都找不到。每片镔铁之上还有冷锻留下的瘊子。看起来斑斑点点，犹如在身上长满了层獠牙。
这管事不识货，只觉得这身盔甲甚是可怖。加在起怕不有三十来斤份量。加上这条大汉，要不是这坐骑雄俊，还真驮不起！
这身盔甲，正是瘊子甲。宋初从青唐羌传来。防护能力极强，却又重又厚。非身强力壮之辈披着就难以厮杀如意。又用料，又锻打费时。在大宋也算是军国重器。神武常胜军在参与北伐战事的时侯，都未曾有这般好盔甲发下。都是北上河东之际，萧言自家掏腰包，从武库历年积存当中。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百余领，神武常胜军上下，都是宝爱异常。
这军将身长按照后世来算，足有米八五左右。手长脚长。手掌张开如张蒲扇那么。西北汉子的浓眉深目。马鞍旁边就挂着柄铜锤。正常骑兵用的铜锤，锤头也就是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他的这柄铜锤怎么看也有个寒瓜大铸造出来的锤头坑坑洼洼的，看着就让人背心寒气直冒。
墙头管事本来还想先发制人的逼问声，被如此雄壮武将上前的气势迫。咽了口唾沫，竟然是声未吭。
这武将倒是自来熟，大大咧咧的扬手朝墙头打了个招呼：“俺是朝廷秉义郎。神武常胜军左厢第军前营虞侯使刘保忠。里面那位上下，俺便在这里有礼了。今日前来，原是想和上下商量点事体，俺们可是大宋正经武臣，经制之军。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俺好说也是个朝廷的大使臣，离横班不过步，立下什么军功便能得特旨的了。你这厮也太没礼数了些！”
墙上管事再没想到。这个凶神般的大汉上前第句话便是说他无礼，居然紧闭寨门。时间目瞪口呆。你带着百十名狠霸霸，呼啸来去的披甲之士。再驱赶着成千看着就瘆人的流民。俺难道还不能关寨门了？
不过这刘保忠骑在马上，顾盼自雄，倒是觉得自家说得是理所当然。
他是白梃兵出身，马上披甲重骑。天生神力，白梃兵使长军器。他偏偏喜欢使又沉又钝的铜锤。西贼铁鹞子也碰过。铁锤挥舞处，不知道将少西贼重甲骑士锤得筋断骨折。头上脚下的坠下马来。
入神武常胜军后，和后崛起的牛皋并称军中锤锏之将，都是以神力勇武闻名。
这般勇悍之士。萧言自然要收到身边调教番。理所当然的进了貂帽都。离开燕地的时侯就放了出来，入神武常胜军中领军。神武常胜军在汴梁进行了整编，将建制完善。分左右两厢，左厢是马军，右厢是步军。左厢辖二三军，总计十五个马军指挥。右厢也是三个军，步军同样十五个指挥。马军当中军是重骑，二三军为轻骑。
刘保忠所领前营。又是左厢第军中最强个指挥。平燕战事以来，差遣不必论。阶官积功已经升至拱卫大夫。和都门当中萧言着力拉拢的那常嗣昭样。再往上转官就不靠磨堪了，除授得依特旨。就是所谓的横行官，简称横班。单论阶官，他刘保忠已经不差似神武常胜军中厢军都指挥使。
整个神武常胜军。也就岳飞和韩世忠两人是横班而已。
横行官贵重，现在都门禁军当中。近来大出风头的石崇义石老胖子，阶官都只是和刘保忠差不。做梦都想升到横班上面去。不过石崇义因为家世还有开国子的爵位，富贵势力，比起刘保忠这个靠厮杀升出来的武将，那是强到天上去了。
（北宋直到灭亡，官品都未曾滥授，可能也是灭亡得太快，来不及滥授。武臣到了大使臣的顶峰，已经相当不错。能不能成横班，就得看家世奥援还有rp了。或者就是如韩岳二人有灭国之功，不给个横班怎么也说不过去——奥斯卡按）
以刘保忠如此地位，对个庄园管事，还用了个上下来称呼。在他看来，已经是足够的礼貌。要不是岳将主有严令，这管事少不得换个贼配军囚攮的之类称呼。
那管事吃他这么番话噎，怔了半晌。好歹是大家中管事，见过市面。还能壮着胆子扬声反驳：“这位刘将主，你这话却是不公！上百军马，加上这生流民。俺如何能不闭庄自守？倒是刘将主这般行事，不怕传到河东安抚使处么？要知道俺家家主，乃是致仕朝官，正在太原府，在安抚使面前也说得上几句！”
刘保忠满脸无辜的看着这个管事，也懒得问他名姓，讶然道：“这位上下，却是如何说起？云内诸州乱起，辽人蜀国公主起兵。女真鞑子南下。现在边地已经乱成团，俺们守边军将，日日戒备都来不及，哪里能到你这里来生事？还不是成千上万的流民南下。这么冷的天气，这许人又没有吃的，俺们散发军粮都不够。这些人自然要觅食求活，哪里有粮便望哪里去。要不是怕这些流民生乱。俺们何必顶着这寒风戒备弹压？你这话却是好没道理！”
这管事怔，云内诸州乱起，风声也隐隐约约传过来了。往来贩马贩盐贩茶的商人，也带回来消息。原来经常往来的些小堡寨坞壁，都被打破。被裹挟到大股去了。据说正是什么鸟大辽蜀国公主的旗号。有人还信誓旦旦说远远见过那蜀国公主眼，天仙般的人儿。却骑得劣马，开得硬弓。白布抹额，正是为辽人皇帝戴孝。闹出好大动静。
本来这管事还是半信半疑。现在看到涌来的成千南下流民，看来这事情是错不了了。再听到女真鞑子也南下卷入，如在这天气里兜头盆凉水浇下。辽人这么强个国家，都被女真鞑子灭了。再南下，河东现在缺兵少将这个模样。却怎么当得住？
河东路虽然承平已久，可是老人口中，原来宋辽大战的惨景依然口口流传。
几十万大军舍死忘生的厮杀，每逢夜里，山谷之中若有鬼哭自不必说。不幸身在战场，则村镇兵过如洗也算正常。就是大宋往年在三关直到太原屯以重兵，河东路徭役之中，都是甲于天下。单单是为大军转运粮草。就能经年累月服役，辗转与群山的冰天雪地当中。田地抛荒，十户有十户破家！
要知道这繁峙县正在雁门关后。要是不管是辽人还是女真鞑子突破雁门，沿着滹沱河谷，要不了日，就能将左近扫荡干净！
这却怎么处，这却怎么处？这个消息，却要早早回报给在太原府的家主。就是自家，说不得也要打脚底抹油的主意。借着传信的机会，去太原府走遭。风头过了。再回来收拾这堆烂摊子罢！
边筛糠，这管事边转着心思。看着这凶神般的刘将主顿时就觉得亲近了许。要是辽人和女真鞑子来得快，自家有时不得脱身，还得指望这帮丘八爷在雁门关那里挡着！这些后话先不论，现在这么流民逼上门来了。总得和这刘将主商量着办才能解决不是？
当下这管事脸上就堆出了笑容，亲热的道：“刘将主说得是。俺们也是有人心的，如何能不感盛情？大军镇守雁门，俺们本应犒军。天气太寒，就躲了躲懒。想着翻过年再走遭，现在却劳动将主，都是俺们的罪过！本来应该开了寨门，迎将主入内。偏僻村地，也没什么好的，就是醇酒嫩羔，当好好的与将主共谋醉，众使臣，辛苦遭，也该有点心意压压手。可是现在这么南来腌臜货在，俺也是为家主守家，这寨门实在开不得…………要是将主能将这些腌臜货驱散了，当得好生迎将主入内，消散个几日避避这寒气再说。”
这管事态度恭谨，刘保忠听得还算入耳。要不是有大事要行，再加上岳飞军律约束得严谨。单单是他们这些骑人马，说不得就要入庄内扰遭了。有些好处也是论不定的事情。
可是在岳飞麾下，给他再加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些事情了！
个团体，主事之人影响是巨大的。就算在后世，不同单位，主事的人是不是身正气，对这个单位的风气潜移默化的力量都很大。不必说现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显得闭塞和令行禁止的军伍当中了。
在这个时代，指望靠制度建设，靠觉悟来让支军队廉洁献身，勇于公战。那是绝对不现实的。军将卖命厮杀，除了点华夷之分，还是为的将来富贵。萧言除了能许给他们富贵之外，运气还好在选将得人。岳飞为军中统帅，有他这名垂千古，带出了岳家军这支雄师的不世名将在。神武常胜军制度谨严，军将上下不敢逾雷池半步处。不过成军年，就远在以前大宋强军西军这个团体之上。
现在神武常胜军敢厮杀，能厮杀，又军律严整。已经渐渐有了成为个时代中有数强军的雏形。
刘保忠心里略微有点惋惜的咂嘴，摆手道：“也不必说什么虚的了，这么冷的天气，俺们就乐意出来走遭？弹压约束这些流民？人家也是可怜！俺们说些实在的。陈家庄园算是繁峙县有名富庶，总要将些粮草出来，好赍发给这些南下流民罢？让几千饥民围在这里，难道滋味很好？要知道俺们也不是能时时替你陈家盯着！”
那管事咬咬牙。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难得过身，跺脚道：“刘将主既然开口，还有什么说的？俺便替家主做主了，将五十石米粮出来，给这些腌臜厮支放就是。烦请刘将主尽心，早点将他们遣散。别祸害到俺们这里。旦事了，俺这里自然对将主和麾下儿郎有份心意，到时候还请将主不要嫌弃才是。”
在管事想来，有五十石米粮，这几千流民，每人就有二三升，半饥半饱。足够他们撑持两日的了。这刘保忠无非是想不让地方糜烂，怎么也说得过去，有点粮食敷衍，将他们驱之向南就是。这刘将主接下来关心的，无非就是番辛苦，他们这个庄子该尽少心意。
这个倒是大头，百虎狼也似的骑士，看着就让人胆寒。没有个几百贯。恐怕不得过身。
不过他这个庄园，管着接近三万亩繁峙县最好的滹沱河谷水浇地，年经手的地租就是万两千石粮米。自己作为管事，年也是至少成千石米粮的出息。现在粮价又高，来揽收粮食的客商就地收石就出到了四百十文的价码。要是强征佃户服役，水运到太原去卖贵，滹沱河运段后要走陆路，石百里百文的脚钱，加上去接近九百文石。足陌才七百七十文，这就是贯了。听说汴梁石粮卖到了两贯三四百文。不过这个也只能做梦想想。汴梁吃南粮，河东运粮过去，山路崎岖，脚钱加上去，只怕大户也吃不起！
就算家主将来不肯认账。说不得就是年替家主白当差了罢！
他在心里算帐，甚而都想到汴梁粮价去了。浑然没注意到刘保忠神色古怪。由下而上翻白眼乜着他，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就五十石？”
这管事被惊动，才从自己的超展开当中清醒过来，当下下意识的就回了句：“五十石不少了哇！边地本来就穷，俺们庄子看起来不小，其实也没少家当。将主，俺说句打嘴的话，这些腌臜厮，敷衍过去便罢，饿死几个，直得什么？”
刘保忠嘿了声，举起马鞭对着他们这个庄园画了个圈：“恁大个庄子，俺们也打听了，存粮便有四五千石。马上鞑子就要打过来了，还善财难舍！今日便是句实在话，俺们要三千石粮！你可知道，眼前这流民只是开头而已。将来还不知道有少要来！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在寨子里面暖暖和和，饱得打嗝。就忍心瞧着几千上万的人沿着滹沱河死路？直娘贼，俺们厮杀汉都没恁般心硬！”
刘保忠骂骂咧咧的吼了几句，又放软了点语气：“就是俺们备边，如何不要粮草屯着？现在后面粮草还没运上来。鞑子和辽人兵锋就逼在门口，没粮俺们守个屁！奸不厮欺，俏不厮瞒，俺们这只索算是借的。拿着俺们开具有神武常胜军勘合关防的收条，去太原府运使处领回来便是。太原粮价可比这里高，你还省了脚钱，里外，这是大便宜？”
三千石这个数字开出来，直把这管事吓得如雷劈了的蛤蟆般。
虽然陈家在此处的田地，可是河东路产粮本来就比大宋腹心之地低。而且运营生利，从北面换马换皮毛到大宋去卖，都靠着粮食。庄子里面，存粮也就三千石。要是将出去，家底就空了。虽然自己这个管事，不是陈家写了死契的家人，可是陈家势大，扒了他皮还不是句话的事情？
而且看起来又要起兵火，这粮食是命根子！就算这丘八军爷口口声声说是借，有什么鸟勘合关防。可这上面事情，谁又说得准？要是开了寨子，搬出粮食，别人拍手就走。他就只能在滹沱河上砸个冰窟窿，自家沉下去了。
刘保忠犹自不肯罢休，大嗓门在寨墙下扯得跟雷霆样：“要不是安抚使署迟迟不将俺们该得的军粮运上来，俺们何必吃这番辛苦？现在既要备边打仗，又要自家筹粮，还得安抚这成千上万涌来的流民，最后还得替你们弹压地方，怕闹起来你们这帮贼配军厮鸟也不得个好下场！好话已经说到了十二分，这粮食，你们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说到后来，刘保忠也将出了原来嘴脸，墙上管事顿时就在他口中换了个好听的称呼。
管事也横下条心，这粮食说什么也借不得！冬日存粮，向来都是丝毫不得动用。是留着镇库底子的。要等夏粮收下来，才大宗支用出去。有大片土地，靠着粮食生利的世家无不是如此。都知道粮食是命。当日雁门驻军到处购粮，他壮着胆子，才卖了百余石出去。还都是石接近贯足陌七百七十文的高价。现在却是文不给，三千石全搬出去！就算是在河东路运使处能领出来，他这个开寨门的管事也是死定了的。
当下也就在寨墙上跳脚：“刘将主，须知道这个世上是有王法的！俺们家主，也是东华门外唱出的。不是你区区个大使臣就能得罪！俺在这里好言相劝，拿几十石能过身就成。这地位来之不易，何苦丢掉？你要想破寨，俺便等着死。到时候还怕你不来？”
刘保忠看他腮帮子咬得跟铁样紧，也不废话，冷笑声打马掉头便走。几名直在旁边畏畏缩缩看着的庄丁，赶紧扶着软下来的管事，七嘴八舌的发问：“这怎么处？”
那管事只觉得浑身都是软的，满头大汗跟瀑布样朝下淌，咬着牙齿发话：“等天黑下来，派人去繁峙县，去太原府，将这里事情捅出去！看这丘八敢不敢动俺们陈家的庄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北风漫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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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北风漫卷四
雁门山铁里岭上，雁门关堡寨的寨墙之上。
比起前番韩世忠来时，雁门关堡寨成个模样了。寨墙主体已经全部完工，条石直砌到了寨墙顶部。现在正在修治凸出于寨墙外的马面。大堆大堆的建筑材料，就堆叠在外，上面落了层厚厚的雪。民夫又比前些日子了不少，喊着号子在拼命的拉着大木上山。
在山脚还增设了处骑寨，以为岭上雁门关堡寨依托。要是敌人来攻，主力指向骑寨。则雁门关步军出击，以弓弩支援骑寨。若主力指向岭上雁门关，则骑寨屯驻的骑兵出击，抄击敌人侧背。
个关隘的防御体系，还不止如此而已。从骑寨直到雁门关石堡。沿途还要依着山势节节设立小寨，互相之间能以弓弩相接，可为援应。岭上主堡屯粮屯械，还有重兵，作为最后的依靠。
这整个防御体系建立起来，雁门关才能称之为关。在规划中总计要屯步骑加起来接近二千之数。作为整个三关防御体系的最重要的锁钥。只要卡住这里，敌人再怎么强，也不能从这个方向深入河东路。
现在单单是作为修治重点的雁门关，整个工程也不过才完成了半左右。不必说完成度低的宁武关和偏关了。
此刻在寨墙之上，岳飞得笔直，看着山下山道之中逶迤而来的大批云内诸州难民。大雪纷纷而落，难民长龙却没有发出少声响，只是在慢慢的朝前挪动。在山下个开阔些的地方，原来正是施工民夫的住所。排排全是开挖出来的地窝子。现在开出了不少新的地窝子。正在那里赶工的民夫扶着锄梠，都愣愣的看着新来的这大批难民。
原来为这些民夫提供食物的排棚子，现在灶上都升起了火。白烟腾空，水开了哗啦啦作响的声音连成片。在士卒的监护下。难民机械的走到食棚前面，领点热水热汤，再加点冰冷的干粮，个个就地坐下狼吞虎咽的就朝肚子里面塞。
前几日难民到来，还有军中司马挑选强壮作为参与施工的民夫。这几天也免了。来的基本上都是老弱妇孺，只是能白吃饭的。按照计划。应该是供顿饭之后，就安排他们到地窝子里面挤宿。第二天继续沿着已经冻上的滹沱河河道朝代州大营方向走。
不过这个计划也很快就做改变，岳飞下令，从北而来的难民大队，在这里将养两天。好歹吃两顿饱饭，稍稍有些气力，再驱之向南。直到震动整个河东。
这群难民到来，不知道哪个在这里已经干了几个月的民夫发现自家亲眷，喊声就冲过去抱住。哭喊声顿时响起来，周遭难民不过看了眼，就麻木的绕开，继续朝提供饭食的棚子走去。
生逢乱世，又在兵火交加之地。什么辽人女真人说不出是什么部族的人来来去去。这个皇帝那个贵戚甚么公主旗号穿梭。妻离子散是常事，就算运道好重逢了。谁又能保将来？
名军中司马匆匆而来，走到呆呆着的岳飞身后，低声禀报：“将主。今日比起预料，要发出三十石粮米，现在军中所储，已经不足六百石…………请将主示下，代州大营何时有粮米输送过来？属下也好早点安排计点入库收纳…………”
说到这里还好好的，最后这军中司马却忍不住加了句：“现在俺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粮米！将主，留每日到来的难民日。就支用接近百石啊！难道让俺们自己勒裤带不成？”
岳飞回头扫了他眼，淡淡道：“代州大营，能运上来的米粮，都运上来了。韩将主那里难以指望，筹粮之事。某自有决断。南下难民支用不减，要不然再驱之向南。滹沱河上，你就等着看尸首相望罢！”
那军中司马犹自还想争辩，岳飞挥挥手：“要勒裤带，也是勒我的！每日给某支用，减半就是！”
岳飞这般说了，军中司马还有什么说的？只得行礼告退而下。
在岳飞身后侍立的几名军将与貂帽都亲卫忍不住都上前解劝：“将主，在这荒僻地方，本来就供应菲薄。将主和底下军卒样，都是每日升米，半合酱。再减下去，饿也饿倒了…………直娘贼，俺们到了此间守边。每日里所吃米粮，都是自家拿钱买。到现在河东安抚使署也未曾运升斗上来！直当俺们不是大宋官军了！既然他们能这般做，俺们就能驱南下流民好生吓吓他们！”
此次与在燕地时侯卷起乱事不同，神武常胜军中军将，半都知道从萧言到韩世忠岳飞他们的布置。在云内诸州生乱，驱流民南下。以震河东，以震汴梁。且用以稳固神武常胜军地位。
此种原因，正因为时势易移。神武常胜军有灭国之功的胜军，却给从汴梁赶出来。要什么没有什么，只等自己坐困削弱。神武常胜军上下，焉能没有怨气？要是这样还甘之如饴，只能说萧言带出了万圣人。都不用上阵打仗了，直接就能感化女真鞑子。
现在是萧言独立支撑这支神武常胜军，困苦磨砺之下。全军比起在燕地时，已经是个向心力比以前甚十倍的紧密团体了。将来神武常胜军要是能发展壮大，军中将士互相联姻，就又是个新的西军。而且独立性只怕比西军强。
在边地如此行事，神武常胜军上下都觉得心安理得。至于是不是会泄密，萧言韩世忠和岳飞乃至麾下军将都没什么好担心的。则官场上的事情，瞒上不瞒下。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也不能说破。二则就是这个时代的稳定性远超后世，人在个团体当中，就是辈子再加上未来少代的事情。跳槽之类的事情。少之又少。而且武臣团体的稳定性比起文臣士大夫团体甚十倍。文臣有升迁调转，在支军中为士卒，为军将，除非做到了横班级别。要不然做好自己连同儿子孙子重孙子都在这支军中吃饭的准备罢。
大家在这荒僻之地，外无援应，朝中冷遇，安抚使署只等神武常胜军自家坐困。正是要紧密团结在起努力求活的时侯。谁要是脑袋被门夹了想去出首，半夜里就被拖出来扎上七八刀，能不能落下个囫囵尸首就看命罢。
岳飞没有顺着那些军将的话头说下去。只是摇头。心里面却还是忍不住在琢磨：“缺粮啊…………却不知道代州大营那里，能不能从太原府解决些。马上就要开印了，总该支应俺们些罢？要是安抚使署能供应些，这乱子也不至于闹得太大…………再这般对俺们不闻不问，真不知道最后如何收场！这神武常胜军，须得也是大宋的神武常胜军啊！若不是朝廷如此薄待，何至于此？”
这番话。却是不必说出来的。身后这些军将，个个都是生怕闹得不够大！
几个军将互相挤眉弄眼阵，个胆子大些的上前步，朝岳飞行礼道：“将主，醋便恁得酸，盐便恁得咸。说千道万，现在俺们就六百石粮。不够几天嚼裹的。是不是该弄起来了？俺们陪将主勒腰带不直什么，士卒们俺们也敢保是能忍苦的。可是军中那么好马。都是辛苦攒下，花时间调教出来，上过几次阵的宝贝。饿到了这些坐骑俺们以后上阵还逞什么威风？请将主下令。让俺们出去筹粮！”
岳飞默然。这难民涌入，遣军筹粮的行事方略。是他和韩世忠早就议定好的。单单是这些流民涌入，哪怕饿死了几万，河东路直到汴梁的诸公都能装作看不见。只能挟流民涌入，辽人余孽及女真兵马犯关的名义，几万难民，几千悍军，乏粮便要生乱的名义。在周遭大户处筹粮。
但凡在大宋可称大户。可为士绅。和官场的联系自然是千丝万缕。直到他们都觉得痛了。才能真正震动官场，震动当道诸公！
岳飞沉吟半晌，最后也只能在心底叹。身子都掉进井里面了，还指望耳朵能挂着？自己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全这军。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几千军马。还有这几万甚而的于途难民，生生饿垮罢？
他摆摆手。低声下令：“按照之前议定，去左近诸州县大户处借粮。记住，是借粮！朝廷该给俺们支放的粮米到了，连本带利，都要还给他们的！这只是时从权！某这些时日，就要领兵四下巡查，你们要是稍有掳掠奸淫事，不管是哪都里面生出的事情。这都从十将到都头，甚而到营指挥使，军前立斩！这句话你们必须让麾下儿郎都记分明了，无谓俺岳鹏举言之不预！”
说着这番话，岳飞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处。喉咙里面只觉得股咸腥朝外冒。冰冷生硬的山顶寒风吹，再按捺不住。哇的口血就喷在了寨墙之上。
周遭军将都是大惊，忙不迭的伸手要来扶。岳飞无敌之名闻名全军，万军当中节节血战，身负数创仍然意气自若。什么时侯见他会吐血出来？
岳飞猛的挥手，自己定。唇边血迹殷然：“但朝廷能待俺神武常胜军如别军般，则飞敢立誓，所领之军，冻死不敢拆屋，饿死不敢掳掠。今日行借粮之举，飞实深愧于心。若有触犯军律情事，领军军将立斩之外，飞当自缚于阙前，只等正于国法！昭昭此心，天日共鉴！”
语气沉郁之处，诸将全都深深动容，拜倒在地：“末将等敢不从命！但有触犯军律事，末将等也自缚于辕门之前，将主斧钺加之，末将等不敢有丝毫怨言！”
岳飞得笔直，迎着山风，胸膛之中只有个声音在呼啸：“显谟啊显谟，但愿俺从命行事，没有错，没有错！今日所作所为，将来只有在鞑虏万军之前，才能还俺清白此心！”
在繁峙县北处庄园之外，庄园管事正在护院围墙之上，脸色苍白的看着不断涌过来的人潮。
这些人都是破衣烂衫的南下流民。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裹在了身上。到冬日，河东路边地就是时常下雪，今日还算好，空中飘着的只是细碎雪花。以此处的标准。还不算冷到了极处。这些南下流民只怕有两千人，在河东路这个人烟不算繁盛，空旷开阔地面又比平原少的地方，猬集在处，已经相当有视觉上的冲击力了。
人群默默向前涌动，少有发出声音。在寨墙上。似乎都能听见上千人踏雪而行发出的沙沙声音。
远处滹沱河川白亮，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在寨墙上的这位管事眼皮直跳。
作为位置在乡里的庄园管事而言，最还怕的场景就是看到青黄不接的岁月当中，大群流民聚集求食。不必说，这些看起来就知道是从北面被兵火驱赶而来的流民。在大宋没有家当，只有烂命条。大宋的统治体系对他们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威慑力，为了活下去，真能爆发出巨大的破坏力！
单单只是这些流民聚集，倒也罢了。河东路边地是临近胡地的边塞所在。虽然过去几十年宋辽承平，然则云内诸州活动的部族并不在少数，民风强悍，南下做小规模的掳掠之事时有发生。就是在宋辽之间往来，贩马贩盐贩茶的客商。商人和土匪也不是分得太明白，弱肉强食之事所在有，大家都看得惯了。
只不过相对于开国初两国几十万大军沿边对峙。时常厮杀得尸山血海，对这种小小的争斗厮杀掳掠，河东路缘边之地的官民都表示压力不大。辽人境内缘边之地民风强悍，河东路缘边之地民风也不见得弱了！
缘边之地，这地方上的庄园和大宋腹心之地那些经营成园林也似，戒备也不森严的乡间别院不大样。接近于北地墙高且厚，有弓有马有些能做小规模厮杀械斗精壮汉子的坞壁堡寨。
大宋不禁兼并是国策，百余年来土地已经极大集中。哪怕是在边地。这庄园规模都不在小处，足够支撑起个规模合适的堡寨。倒是和在陕西诸路密设军寨，百姓为军寨将主依附佃户，依托着军寨进行屯垦有些相像。
不过区别之处就在于陕西进行了几十年大规模的战事，大地主基本都是各军将主。各寨寨主。而河东路承平几十年，大地主就是最常见的大宋官僚士大夫阶层。
此间庄园也是般。庄园主人是河东陈家，陈家原来是京兆人，唐末避乱迁峨眉，大宋中叶支转迁河东。世代算是耕读传家，有为官做宦之人，仁宗朝天圣年间出过曾经官至刑部尚书的陈希亮。几十年经营下来，这支籍贯已经从峨眉改成了河东。
此时此刻，陈家这支在服官的有做到了地方通判，中枢部院员外之类的，官运不算特别亨通，但是也足够撑持起家业。家主陈追尹进士出身，科甲甚早。可因是旧党路，虽然未曾载于元佑党人碑中，也心灰意冷，早早就返乡悠游了。
这等有家声传下，历代都有进士及第，都有登仕为大宋中层官吏的世家，正是大宋官僚士大夫阶层中的骨干。因为科甲同年联姻有着在大宋盘根错节的关系。又不树大招风横招莫测的政争后果。在大宋地方地位稳固得近乎难以动摇。
在繁峙县这里，大量土地都集中在陈家手中。河东路边地地方虽然广大，但是坡田山田旱田都不甚值钱，沿着滹沱河那些腐殖土质足够厚，取水又方便的好田。有亩算亩，基本全部都在陈家手中。繁峙县苦寒荒僻，陈家当代退职乡居的家主陈追尹就常年都在太原府，在乡里只是设下管事管着这些家业。每年不过派内宅管事来趟对对帐，运钱钞特产去太原供使用罢了。到了天气暖和，又沿边平靖的时侯，也许才回乡住上段时日。
此间庄头，就管着沿滹沱河几万亩好地。就是繁峙县的土霸王。大宋人身依附体系不算太厉害，真正入了陈家为庄客，住在这堡寨当中的庄客不过三四十户。两百来号人。精壮半数不到。但是周遭还有七八百户承佃乡民，都是仰承这里鼻息。这管事在乡里，算是过得滋润无比，但有什么事情。张二纸宽的条子送到繁峙县县衙，就是县尊，也少得给三分面子。
此时此刻，这管事在大冷天里面，却是满头热汗。
几千流民聚集在前，庄园中几十号精壮已经全部上了寨墙。周遭虽然有佃户。可是冬天都剪门了。这个时侯都各保各家。他平日也不是个宽厚的，谁这个时侯来帮他卖命？
要单单是这几千流民，这管事倒也不是太怕。此处庄园寨墙高厚，守庄庄客几十条精壮汉子都是边地剽悍之辈。庄园内有弓有弩。还有各色精利兵刃。几千最有木棍的流民，是打不开庄子的。旦在这里耽搁久了，冬天野无所掠，只有去抢那些佃户村落。将七八百户佃户惹动了。到时候谁赢谁输还真是说不准的事情。他就在寨中笑看涛生云灭罢。
而且闹得大了，县里有马弓手步弓手，边地民风彪悍。这些马弓手歩弓手平日里为往来商户保货。骑得劣马开得硬弓。单打独斗论心说比大宋内地军伍说不定还要强悍些。几百贯将出去就能打着县尊旗号来帮忙。还是名正言顺的平乡里之乱。不必说在北面还来了支什么直娘贼的神武常胜军，沿着滹沱河这支军马北上时也曾路过。兵强马壮，器械精利。步骑俱备，据说将主还是个什么岳无敌？管事当日还送了十腔羊，算是敷衍过的。
这里是自家家主基业，家主在新来的河东安抚使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道军令过来。这些军马就得来平乱。看他们北上那个军伍严整的架势，这些流民再几倍，也经不起击的！
可是这些盘算。在看着在大群流民周遭游走的骑士之后，就全部化成了冷汗。这些骑士都顶盔贯甲，披着大红披风。骑着的是高头骏马，雪亮军刃。进退之间，整然有序。各色旗号飞扬，威风凛凛。正是大宋强军，正是那支北在雁门关的神武常胜军！
要是大宋军马在背后推动这些流民生事。现在又是大冬天的，往来消息艰难。游骑巡逻卡住各处通路。自家这个庄子。无声无息的给人灭了，到时候报个匪乱就是。谁还能如何？
这管事身上边发抖边却是不解。这支军马，怎生就这般无法无天？就不怕他们陈家家主追究起来？文臣使气力，大宋再强的军伍也得俯首贴耳。他们裹着这些流民，到底是什么盘算？
正内心里面各种念头错杂在处。边忍不住两腿瑟瑟的管事弄不清这是个什么事情的时侯。随着那些骑士的呼喝之声，默默前行的大队流民乱纷纷的停住了脚步。就在这雪地坐下来。各自挤成团取暖，几千双眼睛，就呆呆的望向眼前这个墙高足有丈，周长两百丈，里面不知道屯了少粮米的堡寨。
大队流民止步之后，就看见队骑士簇拥着个军将模样的人上前。那管事定睛打量，就看见这个军将骑着匹在这北地也算得相当雄俊的健马。鬃毛虽经修剪，却还是又长又厚。看就知道是北苦寒之地产出的好马。
马上军将披着领红色披风，未曾束带，寒风吹，厚重的下摆就被扬起。露出这军将浑身上下裹着的铠甲。从下至下都是精铁鱼鳞细编，擦得雪亮，丝铁锈都找不到。每片镔铁之上还有冷锻留下的瘊子。看起来斑斑点点，犹如在身上长满了层獠牙。
这管事不识货，只觉得这身盔甲甚是可怖。加在起怕不有三十来斤份量。加上这条大汉，要不是这坐骑雄俊，还真驮不起！
这身盔甲，正是瘊子甲。宋初从青唐羌传来。防护能力极强，却又重又厚。非身强力壮之辈披着就难以厮杀如意。又用料，又锻打费时。在大宋也算是军国重器。神武常胜军在参与北伐战事的时侯，都未曾有这般好盔甲发下。都是北上河东之际，萧言自家掏腰包，从武库历年积存当中。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百余领，神武常胜军上下，都是宝爱异常。
这军将身长按照后世来算，足有米八五左右。手长脚长。手掌张开如张蒲扇那么。西北汉子的浓眉深目。马鞍旁边就挂着柄铜锤。正常骑兵用的铜锤，锤头也就是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他的这柄铜锤怎么看也有个寒瓜大铸造出来的锤头坑坑洼洼的，看着就让人背心寒气直冒。
墙头管事本来还想先发制人的逼问声，被如此雄壮武将上前的气势迫。咽了口唾沫，竟然是声未吭。
这武将倒是自来熟，大大咧咧的扬手朝墙头打了个招呼：“俺是朝廷秉义郎。神武常胜军左厢第军前营虞侯使刘保忠。里面那位上下，俺便在这里有礼了。今日前来，原是想和上下商量点事体，俺们可是大宋正经武臣，经制之军。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俺好说也是个朝廷的大使臣，离横班不过步，立下什么军功便能得特旨的了。你这厮也太没礼数了些！”
墙上管事再没想到。这个凶神般的大汉上前第句话便是说他无礼，居然紧闭寨门。时间目瞪口呆。你带着百十名狠霸霸，呼啸来去的披甲之士。再驱赶着成千看着就瘆人的流民。俺难道还不能关寨门了？
不过这刘保忠骑在马上，顾盼自雄，倒是觉得自家说得是理所当然。
他是白梃兵出身，马上披甲重骑。天生神力，白梃兵使长军器。他偏偏喜欢使又沉又钝的铜锤。西贼铁鹞子也碰过。铁锤挥舞处，不知道将少西贼重甲骑士锤得筋断骨折。头上脚下的坠下马来。
入神武常胜军后，和后崛起的牛皋并称军中锤锏之将，都是以神力勇武闻名。
这般勇悍之士。萧言自然要收到身边调教番。理所当然的进了貂帽都。离开燕地的时侯就放了出来，入神武常胜军中领军。神武常胜军在汴梁进行了整编，将建制完善。分左右两厢，左厢是马军，右厢是步军。左厢辖二三军，总计十五个马军指挥。右厢也是三个军，步军同样十五个指挥。马军当中军是重骑，二三军为轻骑。
刘保忠所领前营。又是左厢第军中最强个指挥。平燕战事以来，差遣不必论。阶官积功已经升至拱卫大夫。和都门当中萧言着力拉拢的那常嗣昭样。再往上转官就不靠磨堪了，除授得依特旨。就是所谓的横行官，简称横班。单论阶官，他刘保忠已经不差似神武常胜军中厢军都指挥使。
整个神武常胜军。也就岳飞和韩世忠两人是横班而已。
横行官贵重，现在都门禁军当中。近来大出风头的石崇义石老胖子，阶官都只是和刘保忠差不。做梦都想升到横班上面去。不过石崇义因为家世还有开国子的爵位，富贵势力，比起刘保忠这个靠厮杀升出来的武将，那是强到天上去了。
（北宋直到灭亡，官品都未曾滥授，可能也是灭亡得太快，来不及滥授。武臣到了大使臣的顶峰，已经相当不错。能不能成横班，就得看家世奥援还有rp了。或者就是如韩岳二人有灭国之功，不给个横班怎么也说不过去——奥斯卡按）
以刘保忠如此地位，对个庄园管事，还用了个上下来称呼。在他看来，已经是足够的礼貌。要不是岳将主有严令，这管事少不得换个贼配军囚攮的之类称呼。
那管事吃他这么番话噎，怔了半晌。好歹是大家中管事，见过市面。还能壮着胆子扬声反驳：“这位刘将主，你这话却是不公！上百军马，加上这生流民。俺如何能不闭庄自守？倒是刘将主这般行事，不怕传到河东安抚使处么？要知道俺家家主，乃是致仕朝官，正在太原府，在安抚使面前也说得上几句！”
刘保忠满脸无辜的看着这个管事，也懒得问他名姓，讶然道：“这位上下，却是如何说起？云内诸州乱起，辽人蜀国公主起兵。女真鞑子南下。现在边地已经乱成团，俺们守边军将，日日戒备都来不及，哪里能到你这里来生事？还不是成千上万的流民南下。这么冷的天气，这许人又没有吃的，俺们散发军粮都不够。这些人自然要觅食求活，哪里有粮便望哪里去。要不是怕这些流民生乱。俺们何必顶着这寒风戒备弹压？你这话却是好没道理！”
这管事怔，云内诸州乱起，风声也隐隐约约传过来了。往来贩马贩盐贩茶的商人，也带回来消息。原来经常往来的些小堡寨坞壁，都被打破。被裹挟到大股去了。据说正是什么鸟大辽蜀国公主的旗号。有人还信誓旦旦说远远见过那蜀国公主眼，天仙般的人儿。却骑得劣马，开得硬弓。白布抹额，正是为辽人皇帝戴孝。闹出好大动静。
本来这管事还是半信半疑。现在看到涌来的成千南下流民，看来这事情是错不了了。再听到女真鞑子也南下卷入，如在这天气里兜头盆凉水浇下。辽人这么强个国家，都被女真鞑子灭了。再南下，河东现在缺兵少将这个模样。却怎么当得住？
河东路虽然承平已久，可是老人口中，原来宋辽大战的惨景依然口口流传。
几十万大军舍死忘生的厮杀，每逢夜里，山谷之中若有鬼哭自不必说。不幸身在战场，则村镇兵过如洗也算正常。就是大宋往年在三关直到太原屯以重兵，河东路徭役之中，都是甲于天下。单单是为大军转运粮草。就能经年累月服役，辗转与群山的冰天雪地当中。田地抛荒，十户有十户破家！
要知道这繁峙县正在雁门关后。要是不管是辽人还是女真鞑子突破雁门，沿着滹沱河谷，要不了日，就能将左近扫荡干净！
这却怎么处，这却怎么处？这个消息，却要早早回报给在太原府的家主。就是自家，说不得也要打脚底抹油的主意。借着传信的机会，去太原府走遭。风头过了。再回来收拾这堆烂摊子罢！
边筛糠，这管事边转着心思。看着这凶神般的刘将主顿时就觉得亲近了许。要是辽人和女真鞑子来得快，自家有时不得脱身，还得指望这帮丘八爷在雁门关那里挡着！这些后话先不论，现在这么流民逼上门来了。总得和这刘将主商量着办才能解决不是？
当下这管事脸上就堆出了笑容，亲热的道：“刘将主说得是。俺们也是有人心的，如何能不感盛情？大军镇守雁门，俺们本应犒军。天气太寒，就躲了躲懒。想着翻过年再走遭，现在却劳动将主，都是俺们的罪过！本来应该开了寨门，迎将主入内。偏僻村地，也没什么好的，就是醇酒嫩羔，当好好的与将主共谋醉，众使臣，辛苦遭，也该有点心意压压手。可是现在这么南来腌臜货在，俺也是为家主守家，这寨门实在开不得…………要是将主能将这些腌臜货驱散了，当得好生迎将主入内，消散个几日避避这寒气再说。”
这管事态度恭谨，刘保忠听得还算入耳。要不是有大事要行，再加上岳飞军律约束得严谨。单单是他们这些骑人马，说不得就要入庄内扰遭了。有些好处也是论不定的事情。
可是在岳飞麾下，给他再加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些事情了！
个团体，主事之人影响是巨大的。就算在后世，不同单位，主事的人是不是身正气，对这个单位的风气潜移默化的力量都很大。不必说现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显得闭塞和令行禁止的军伍当中了。
在这个时代，指望靠制度建设，靠觉悟来让支军队廉洁献身，勇于公战。那是绝对不现实的。军将卖命厮杀，除了点华夷之分，还是为的将来富贵。萧言除了能许给他们富贵之外，运气还好在选将得人。岳飞为军中统帅，有他这名垂千古，带出了岳家军这支雄师的不世名将在。神武常胜军制度谨严，军将上下不敢逾雷池半步处。不过成军年，就远在以前大宋强军西军这个团体之上。
现在神武常胜军敢厮杀，能厮杀，又军律严整。已经渐渐有了成为个时代中有数强军的雏形。
刘保忠心里略微有点惋惜的咂嘴，摆手道：“也不必说什么虚的了，这么冷的天气，俺们就乐意出来走遭？弹压约束这些流民？人家也是可怜！俺们说些实在的。陈家庄园算是繁峙县有名富庶，总要将些粮草出来，好赍发给这些南下流民罢？让几千饥民围在这里，难道滋味很好？要知道俺们也不是能时时替你陈家盯着！”
那管事咬咬牙。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难得过身，跺脚道：“刘将主既然开口，还有什么说的？俺便替家主做主了，将五十石米粮出来，给这些腌臜厮支放就是。烦请刘将主尽心，早点将他们遣散。别祸害到俺们这里。旦事了，俺这里自然对将主和麾下儿郎有份心意，到时候还请将主不要嫌弃才是。”
在管事想来，有五十石米粮，这几千流民，每人就有二三升，半饥半饱。足够他们撑持两日的了。这刘保忠无非是想不让地方糜烂，怎么也说得过去，有点粮食敷衍，将他们驱之向南就是。这刘将主接下来关心的，无非就是番辛苦，他们这个庄子该尽少心意。
这个倒是大头，百虎狼也似的骑士，看着就让人胆寒。没有个几百贯。恐怕不得过身。
不过他这个庄园，管着接近三万亩繁峙县最好的滹沱河谷水浇地，年经手的地租就是万两千石粮米。自己作为管事，年也是至少成千石米粮的出息。现在粮价又高，来揽收粮食的客商就地收石就出到了四百十文的价码。要是强征佃户服役，水运到太原去卖贵，滹沱河运段后要走陆路，石百里百文的脚钱，加上去接近九百文石。足陌才七百七十文，这就是贯了。听说汴梁石粮卖到了两贯三四百文。不过这个也只能做梦想想。汴梁吃南粮，河东运粮过去，山路崎岖，脚钱加上去，只怕大户也吃不起！
就算家主将来不肯认账。说不得就是年替家主白当差了罢！
他在心里算帐，甚而都想到汴梁粮价去了。浑然没注意到刘保忠神色古怪。由下而上翻白眼乜着他，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就五十石？”
这管事被惊动，才从自己的超展开当中清醒过来，当下下意识的就回了句：“五十石不少了哇！边地本来就穷，俺们庄子看起来不小，其实也没少家当。将主，俺说句打嘴的话，这些腌臜厮，敷衍过去便罢，饿死几个，直得什么？”
刘保忠嘿了声，举起马鞭对着他们这个庄园画了个圈：“恁大个庄子，俺们也打听了，存粮便有四五千石。马上鞑子就要打过来了，还善财难舍！今日便是句实在话，俺们要三千石粮！你可知道，眼前这流民只是开头而已。将来还不知道有少要来！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在寨子里面暖暖和和，饱得打嗝。就忍心瞧着几千上万的人沿着滹沱河死路？直娘贼，俺们厮杀汉都没恁般心硬！”
刘保忠骂骂咧咧的吼了几句，又放软了点语气：“就是俺们备边，如何不要粮草屯着？现在后面粮草还没运上来。鞑子和辽人兵锋就逼在门口，没粮俺们守个屁！奸不厮欺，俏不厮瞒，俺们这只索算是借的。拿着俺们开具有神武常胜军勘合关防的收条，去太原府运使处领回来便是。太原粮价可比这里高，你还省了脚钱，里外，这是大便宜？”
三千石这个数字开出来，直把这管事吓得如雷劈了的蛤蟆般。
虽然陈家在此处的田地，可是河东路产粮本来就比大宋腹心之地低。而且运营生利，从北面换马换皮毛到大宋去卖，都靠着粮食。庄子里面，存粮也就三千石。要是将出去，家底就空了。虽然自己这个管事，不是陈家写了死契的家人，可是陈家势大，扒了他皮还不是句话的事情？
而且看起来又要起兵火，这粮食是命根子！就算这丘八军爷口口声声说是借，有什么鸟勘合关防。可这上面事情，谁又说得准？要是开了寨子，搬出粮食，别人拍手就走。他就只能在滹沱河上砸个冰窟窿，自家沉下去了。
刘保忠犹自不肯罢休，大嗓门在寨墙下扯得跟雷霆样：“要不是安抚使署迟迟不将俺们该得的军粮运上来，俺们何必吃这番辛苦？现在既要备边打仗，又要自家筹粮，还得安抚这成千上万涌来的流民，最后还得替你们弹压地方，怕闹起来你们这帮贼配军厮鸟也不得个好下场！好话已经说到了十二分，这粮食，你们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说到后来，刘保忠也将出了原来嘴脸，墙上管事顿时就在他口中换了个好听的称呼。
管事也横下条心，这粮食说什么也借不得！冬日存粮，向来都是丝毫不得动用。是留着镇库底子的。要等夏粮收下来，才大宗支用出去。有大片土地，靠着粮食生利的世家无不是如此。都知道粮食是命。当日雁门驻军到处购粮，他壮着胆子，才卖了百余石出去。还都是石接近贯足陌七百七十文的高价。现在却是文不给，三千石全搬出去！就算是在河东路运使处能领出来，他这个开寨门的管事也是死定了的。
当下也就在寨墙上跳脚：“刘将主，须知道这个世上是有王法的！俺们家主，也是东华门外唱出的。不是你区区个大使臣就能得罪！俺在这里好言相劝，拿几十石能过身就成。这地位来之不易，何苦丢掉？你要想破寨，俺便等着死。到时候还怕你不来？”
刘保忠看他腮帮子咬得跟铁样紧，也不废话，冷笑声打马掉头便走。几名直在旁边畏畏缩缩看着的庄丁，赶紧扶着软下来的管事，七嘴八舌的发问：“这怎么处？”
那管事只觉得浑身都是软的，满头大汗跟瀑布样朝下淌，咬着牙齿发话：“等天黑下来，派人去繁峙县，去太原府，将这里事情捅出去！看这丘八敢不敢动俺们陈家的庄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北风漫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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