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你跟你妈妈在他心里才是最重要的。</p>
这句话由慕清雨说出来，郁菁只觉得刺耳滑稽。</p>
爸爸在意她跟妈妈，依然在婚姻里背叛妈妈，还是跟她二叔的妻子，甚至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一直被认为是二叔的骨肉……</p>
这样想着，她的指甲死死嵌进手掌心。</p>
看着郁菁这副接受不了的样子，慕清雨的神态如常：“我今天过来就是来做个道别，被你听到这些话也是巧合，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你爷爷不说出去，一定会守着这个秘密到老。”</p>
“爷爷知道么？”郁菁越发的心神不宁。</p>
慕清雨勾起嘴角：“不然呢，我跟你爸爸一起出车祸，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能瞒得过你妈妈已经是万幸，你爷爷怎么可能不知道？”</p>
说着，慕清雨饶有兴味的看着女孩苍白的小脸：“你该庆幸你有个好叔叔，肯帮你爸背下黑锅。你妈生了你就不能再孕，你奶奶早就对她不满意，得知我肚子里的是男孩，你奶奶高兴的不行，特别是你爸爸出了事，她更希望我生下这个孩子，你爷爷也是，那么想要个孙子，怎么可能让我打掉这一胎？”</p>
郁菁咬着唇，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p>
“你跟你妈妈去瑞士挺好的。”慕清雨浅浅莞尔：“joice以后在南城，住在老宅，哪怕你知道了这些事，不用经常碰面，心里少些煎熬，至于你妈妈，无知了这么多年，合该这样继续下去。”</p>
“不好，一点都不好！”</p>
郁菁的声音发颤，话落，忍着哽咽转身离开。</p>
……</p>
走出医院，郁菁站在马路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p>
她的身体因为抽噎战栗，抬起的手，抹不完拼命流出来的泪水。</p>
脑海里，是这些年妈妈怎么尽心照顾爸爸的情景，还有她知道的关于爸爸妈妈谈恋爱结婚的经历，想起她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很恩爱，爸爸每次出差都给她跟妈妈带礼物，可是现在，这些美好都蒙上了污渍。</p>
爸爸有过其她女人，那个女人曾经是她的二婶。</p>
她以为的堂弟，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p>
爷爷知道，二叔可能也知道，只有她跟妈妈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p>
毛毛细雨落在肩头，落在头发上，也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双脚却像定在原地，想不起要找地方躲一躲，或许因为这样的自暴自弃，能稍稍减轻她心头沉痛的情绪。</p>
正在这时，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她的旁边。</p>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p>
郁菁睁着哭肿的眼睛看过去，发现握着方向盘的青年有些熟悉，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认出对方就是宋倾城的那个朋友。</p>
沈彻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个肥妹，人白白胖胖就算了，还傻乎乎的，大晚上，杵在路边当柱子淋雨，本来不想理会，开车经过的时候，脚贱的踩了刹车，坐在车里看着对方抽噎打嗝，愈发觉得这人傻得实在。</p>
“傻站在这，不知道下雨么？”他先开口打破沉默。</p>
郁菁没有理会他，用手揉着眼睛背过身去。</p>
沈彻：“……”</p>
雨还在下。</p>
沈彻心里纠结，管自己走吧，好歹这人现在跟宋倾城扯得上亲戚，以后说起来尴尬，可是他表达了关心，人家都不作搭理，真的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探过身，隔着车窗问：“你没事儿吧？”</p>
郁菁依旧没有理会他。</p>
“跟你说话呢。”沈彻喂了一声：“听没听到？”</p>
“……”郁菁转身往前走。</p>
见她的情绪明显不对，沈彻挺怕出事的，只好打开车门追上去，拉住女孩的手臂：“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下雨天跟个神经病一样在外面乱晃，不知道天黑外面坏人多么，还不赶紧回家去。”</p>
“我不想回家。”很小的声音。</p>
沈彻闻言，不禁打量起低头垂眼的女孩，感情是叛逆期离家出走了，他说不出苦口婆心的劝慰，只说：“不想回家，你也不能这样在街上溜达。”</p>
郁菁低声回答：“我不知道能去哪里。”</p>
“不想回家，你姑姑叔叔不挺多的，随便找一个去他/她家。”</p>
“……我不想去。”</p>
沈彻语塞，过了几秒，开口问：“那你想怎么样？”</p>
郁菁没有吭声。</p>
“要不去酒店开个房间。”</p>
沈彻是这样想的，给这丫头开好房间，他回头就给宋倾城打电话，让郁家派人去酒店接人。</p>
谁知，郁菁却抬头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跟你爸妈一起住？”</p>
沈彻据实说：“我自己在外面租房子。”</p>
“你一个人住么？”</p>
“……”有不太好的预感。</p>
郁菁吸了吸鼻子：“我今天没带钱，要不先去你那里住一晚上。”</p>
沈彻头疼，仍然好声好气的解释：“姐姐，我是单身男人，你回我那里过夜，你未满十八岁吧，到时候被你们家里知道，我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p>
“再过两个月我就十八周岁了。”郁菁说：“我不告诉别人在你那里过过夜，只要你不讲出去，没有人会知道。”</p>
沈彻叹气：“姐姐，你单纯成这样我很不好办。”</p>
“你不是倾城的好朋友么？”</p>
郁菁目光不解，眼周红红的：“joice跟我说过，倾城带他去过你那里好几次。”</p>
提到joice，郁菁的情绪翻涌难捱。</p>
沈彻看她失落的模样，讲不出太重的话，心说大不了回头跟倾城打声招呼，总不能看着这傻妞沦落为失足少女。</p>
稍稍稳定思绪，沈彻让了步：“跟我上车吧，其它事晚点再说。”</p>
坐进车里，郁菁轻轻说了声谢谢。</p>
沈彻发动了轿车引擎：“你不用谢我，要不是你认识宋宋，我根本不会乱管这起闲事。”</p>
郁菁问：“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p>
“加班呗。”沈彻瞥了她一眼：“我现在在恒远旗下的公司上班，还是你二叔给我的机会，这么算起来，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把你扔在大街上装没看见，你二叔以后知道了，指不定我就吃不了兜着走。”</p>
听人提起自家的二叔，郁菁低头，睫毛扑闪：“我二叔不是那种眦睚必报的人，他待人向来很温和，再说，我淋了雨也跟你没关系。”</p>
沈彻：“呵呵。”</p>
……</p>
沈彻住在拱宁区，距离雨台区不远，但从南医一院过去，开车也得四十来分钟。</p>
上高架的时候，郁菁的手机响了。</p>
但她没接，直接按关机。</p>
沈彻有留意，拿余光瞥她：“吃过晚饭没有啊？”</p>
“……”郁菁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肚子。</p>
这副模样摆明是饿了。</p>
沈彻不知道今晚自己叹了几次气，他一个单身汉独住，特别是上班以后，基本不自己做饭，他可以用方便面凑合一顿，但不能这样委屈人小姑娘，于是先找了个地方解决晚饭问题。</p>
一刻钟后，沈彻把车停在某家商场的车库，带人去楼上吃饭。</p>
电梯里，两个人相互不说话。</p>
沈彻选餐厅的时候，郁菁默默跟在后面。</p>
“吃面可以吧？”沈彻站在味千拉面的店门口，扭头问身后的女孩。</p>
郁菁点头，对吃的不挑剔。</p>
进店，在空位坐下，沈彻拿了菜单。</p>
他想了想，又把菜单先给郁菁：“女士优先。”</p>
郁菁哭过后，眼睛肿的难受，看着那些面食图片，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一样，沈彻瞧见她点的拉面，煞有其事的说：“还挺会帮人省钱。”</p>
等餐的过程里，沈彻从裤袋里拿出手机。</p>
郁菁在对面注意到，开口：“你别向倾城偷偷报信。”</p>
沈彻发信息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点开手游图标，颀长的身体往椅背一靠，长腿交叠：“谁告诉她了，我玩游戏。”</p>
郁菁看着他散漫的样子，相比之下，自己显得心事重重，过了会儿，她出声道：“你爸妈就你一个小孩么？”</p>
“是呀，如假包换的独生子女，以后我爹妈没了，财产都归我。”</p>
沈彻答得很随意。</p>
郁菁暗暗咬唇，又问道：“那你爸妈关系好么？”</p>
“挺好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p>
“是不是男的都喜欢儿子？”</p>
闻言，沈彻抬眼瞅她：“你问这个干嘛？”</p>
郁菁眼神闪烁：“我就好奇问问，我有个同学的爸妈闹离婚，她妈妈不肯生二胎，她爸爸在外面找了别人，现在外面那女的怀孕了，她爸爸就想让外面的孩子生下来。”</p>
郁家的情况，沈彻有所了解，也听宋倾城提过，知道这傻妞的爸爸昏迷很多年，所以，没有把这个‘同学’往郁菁身上猜。</p>
他把手机放在桌边，回答：“这个看人的，不过确实，像你们这些有钱人就喜欢儿子，儿子好哇，能继承家族产业，如果是女的，以后女儿嫁人，不是把家产拱手送人么？”</p>
“女儿不是也能打理公司么？”郁菁的鼻子泛酸。</p>
“可是女儿的孩子不随她妈姓啊。”</p>
沈彻喝了口大麦茶，继续说：“就算招婿入赘，引狼入室的例子还少么，终归是外姓人，哪有自个儿生的靠谱。”</p>
郁菁嘀咕：“你这是重男轻女。”</p>
“是你问我的姐姐。”沈彻看着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以前我在皇庭工作，类似的事不要见太多，有个老总为了生儿子，一把年纪还跟他发妻离婚，娶了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女人，提起刚生的儿子，笑得脸上都是褶子，至于他那个发妻，早不知道被他忘哪儿去了。”</p>
郁菁听了这话，视线有些模糊。</p>
沈彻吓一跳，放下双腿问：“怎么了这是？”</p>
“没事。”郁菁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就是替我同学难受，知道她爸有私生子的不久前，她妈妈刚跟她商量好要出国旅游，现在这样，肯定是没办法去了。”</p>
“这种事想开就好。”</p>
沈彻递了张纸巾给她：“男人有钱就学坏，睁只眼闭只眼才能活得快活，要我说，该绕地球好好玩一圈，刷爆她爸的卡。”</p>
见他说的轻松，郁菁小声道：“你不明白……”</p>
沈彻点点头：“行吧，你们有钱人的生活我确实不明白。”</p>
没多久，服务员端着两碗拉面上来。</p>
吃完面差不多晚上九点。</p>
离开商场，沈彻开车带郁菁回了自己的住处。</p>
……</p>
付敏意识到女儿不见是在晚上十点左右，八点多，她打电话给郁菁，郁菁没有接，付敏只当女儿使性子，尔后往老宅打电话，吩咐家政阿姨做点宵夜，那会儿，付敏没想过十七八岁的孩子会走丢。</p>
九点半，老宅打来电话告诉付敏，郁菁还没到家。</p>
付敏以为女儿任性胡来，跑去找同学玩，特意打给郁菁以前的班主任，问了几个郁菁要好同学的联系方式。</p>
电话打了个遍，没人说今晚见过郁菁。</p>
再看时间，已经快十点钟，付敏整颗心都提了起来。</p>
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哪怕平时教导严厉，心里却是把这个女儿当做命根子，特别在丈夫出事以后。</p>
付敏又往老宅打电话，确定女儿至今未归。</p>
就连郁林江也接了电话询问。</p>
郁菁到底为什么不回家，理由不明，付敏不想到头来是小题大做，所以，只告诉郁林江，郁菁在医院使了点小性子然后自己走了，不到万不得已，这事不好报警，这个圈子里就是这样，一有点什么就铺天盖地的传开，传来传去绑架勒索的版本就会出来。</p>
付敏不希望女儿的声誉有损，但也不能不管女儿，她想了想，让家里来人守着郁祁东，自己开车出去找女儿。</p>
从住院部出来，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p>
路上，付敏握着方向盘看红绿灯，感觉自己像无头苍蝇，犹豫再三，还是拨了郁庭川的号码。</p>
她的兄长常年在部队，在郁家能靠的壮年只有郁庭川。</p>
……</p>
郁庭川接到付敏的电话，已经睡下。</p>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郁庭川拉了台灯的开关，然后拿过屏幕闪烁的手机，窝在他怀里的宋倾城也被吵醒，不太适应灯光，忍不住眯起眼，听到郁庭川接通电话：“大嫂，这么晚有事？”</p>
付敏没拐弯抹角，直接说找不到郁菁。</p>
“爸已经派人在找，我也在外面，不过没什么线索，这孩子，从来没有这样夜不归宿过，平日里看着皮，也不会这样不接我电话。”</p>
郁庭川放开宋倾城的肩膀，捏着眉头坐起来：“同学那里打过电话了？”</p>
“……”宋倾城抬头，跟着坐起身。</p>
听见同学两个字，她多少猜到跟郁菁有关。</p>
郁庭川拿着手机跟付敏聊了几句，宋倾城在旁边听到只字片语，付敏大半夜打来电话，肯定是要紧的事，跟郁菁有关。</p>
等郁庭川挂了电话，宋倾城问：“郁菁不见了？”</p>
“晚上从医院离开没回家。”郁庭川边说边掀开被子下床：“打电话不接，也没去同学那里，不管是郁家还是付家，全都在查她的人。”</p>
看到他拿过睡袍穿上，宋倾城又瞧了瞧时间，将近凌晨，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郁庭川身上：“你现在出去找人？”</p>
“嗯。”郁庭川深邃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你继续睡，不用跟着起来。”</p>
宋倾城其实想陪他一起，却不得不考虑自己的身体。</p>
怀孕后，不敢随便熬夜奔波。</p>
郁庭川系上腰带：“还没出什么事，指不定在哪儿躲着玩，你先在家休息，如果有事，我再打电话给你。”</p>
“好。”宋倾城点头。</p>
郁菁有事情，郁庭川这个叔叔肯定要出面的。</p>
付敏再有手腕能力，终究是女流之辈，遇到女儿出事，更是心中大乱，丈夫昏迷躺在医院里，有些事上，郁庭川起的作用跟郁菁父亲差不多。</p>
郁庭川洗漱好，换了身衣服就离开主卧。</p>
没多久，宋倾城听到引擎声响。</p>
宋倾城独自躺在大床上，有些失眠，取过手机，没有新的电话信息，拨郁菁的电话，是关机状态。</p>
准备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显示来电状态。</p>
是沈彻打来的。</p>
宋倾城接起，不等她开口问，沈彻在那边低声说：“郁庭川那个侄女，叫郁菁什么的，在我这里，跟你说一声，你记得告诉郁庭川。”</p>
“郁菁怎么在你哪里？”宋倾城听得一头雾水。</p>
“路上遇到的，有些一言难尽，后来就跟着我回来了。”</p>
“那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p>
宋倾城揉了揉太阳穴：“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到处找她，急坏了，郁庭川接了郁菁妈妈的电话，急匆匆出门找人去了。”</p>
沈彻为自己叫屈：“我早就想通知你来着，那丫头盯着我不放，她这会儿还没睡，在房间里玩游戏呢，刚才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我上个厕所都要没收我手机，估计看现在凌晨才把手机还给我。”</p>
“先不跟你说，我通知她家人。”</p>
沈彻没意见。</p>
宋倾城不忘叮嘱：“记得把人看牢。”</p>
收线后，宋倾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郁庭川，告诉他郁菁在沈彻那里，郁庭川知道沈彻现在住在哪里，挂断电话，在前面路口掉转车头。</p>
……</p>
凌晨半点，郁庭川出现在沈彻住处门口。</p>
得知郁菁在哪儿，郁庭川已经跟付敏打过电话，没有明讲郁菁大半夜跟个成年男人在一起，只说郁菁遇到倾城的朋友，跟着人家回了住处，对方刚刚通知的宋倾城，他接到孩子就送回老宅去。</p>
沈彻开了门，看到郁庭川的时候略显拘谨：“郁总你来啦？”</p>
郁庭川顾不上跟他客套，径直往里走：“人呢？”</p>
“就在房间里。”</p>
沈彻的话音未落，郁菁恰好从房间出来。</p>
郁菁刚洗过头，长发用毛巾包裹着，绕成两坨耷在耳边，身上穿着沈彻的睡衣睡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瞧见自家西装笔挺的二叔，愣了一秒，随即撤回房间关门反锁。</p>
沈彻：“……”</p>
郁庭川走到房门前，用手敲了敲：“开门。”</p>
“我不开。”里面的人闷声道。</p>
郁庭川微微皱眉，再次叩门，低沉的嗓音听着像训话：“这样待在陌生男人家里成什么样子，跟我回家去。”</p>
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声响。</p>
“你妈为了找你，大晚上开车在外面，你爷爷也派了人到处找你。”郁庭川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妈生你养你，还不能说你两句？过几天你们就要动身去瑞士，你这样跟你妈妈闹别扭，合适么？”</p>
郁菁低声说：“跟我妈没关系，我不想回家，不想去瑞士，也不想见到家里的人。”</p>
郁庭川没料到她会这么犟，印象里，这个侄女看着顽皮实则胆小，幼年时偷走他的钢笔，事后害怕又偷偷还回来，想起往昔，男人的眉眼缓和几分，用手指敲了下门：“有什么事，你出来再说。”</p>
“……”郁菁的骨子里怕这个二叔。</p>
哪怕郁庭川从未训斥过她，但那股积威犹在。</p>
现在听到二叔这样说，她不敢再吱声。</p>
郁庭川又在房门外开腔，语气比方才严肃了不少：“想让二叔踹门是不是？”</p>
郁菁心里清楚，二叔会这么说，肯定做得出来，心有余悸，不敢挑战二叔的脾气，默默的下锁开门。</p>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p>
郁庭川看着眼周泛红的侄女，没再开口训斥她：“换好自己的衣服，如果不想回老宅，今晚跟我去云溪路八号园。”</p>
郁菁低着头，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听完郁庭川的话，控制不住的哭出来，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哽咽出声，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p>
郁庭川视线注视着嚎哭的侄女，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扭头去看沈彻，想问他怎么回事，却发现沈彻早就躲得远远，半个身子掩在防盗门后。</p>
见郁庭川那双深眸望过来，沈彻咽了咽口水，解释：“不关我的事啊，我在医院门口遇到她，她就是这样在哭。”</p>
郁庭川对沈彻说：“你先出去。”</p>
沈彻忙点头，毫不犹豫的退出去，不忘关门。</p>
等到防盗门砰的合上，沈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大爷的，他没拿钥匙，这好歹是他的住处！</p>
……</p>
屋子里，郁庭川静等着侄女哭完，没打断。</p>
过了会儿，郁菁的哭声渐渐小下去。</p>
看侄女的情绪逐渐稳定，郁庭川才开口问：“傍晚出了什么事？”</p>
郁菁看着脚尖，没有接话。</p>
“要不我让你妈过来。”</p>
郁庭川说着，拉开西装作势拿手机。</p>
郁菁立刻抽泣出声：“二叔不要告诉我妈。”</p>
“那你告诉二叔怎么回事？”</p>
“……”</p>
郁菁的眼圈微热，随后抬起头，看着自家二叔沉稳的五官，能感觉到二叔对自己的宽容，有些话终归没法藏在她的心底：“joice是我爸爸的儿子，对不对二叔？”</p>
郁庭川闻言，长久沉默，然后问她：“谁告诉你的？”</p>
这个反问，消除了郁菁心里那点点疑虑。</p>
其实，就算二叔说joice是他的孩子，她也不会再相信。</p>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相信自己在病房外听到的话。</p>
她的眼里蓄起泪水：“所以joice真的是我弟弟，是二婶跟我爸爸的孩子，二叔你不要骗我，我都已经知道了。”</p>
郁庭川看着她的目光肃穆，不答只问：“你离开医院见过谁？”</p>
“……”郁菁摇摇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p>
郁庭川心里有数，廊灯下的脸廓冷硬，他拿出手机，背过身拨了个号码，等到那边接通，他先开腔：“你跟郁菁说了什么？”</p>
男人的声线，很低，很稳，却有暴风雨前的征兆。</p>
郁菁站在旁边，第一次看到二叔发脾气，听到二叔质问那边‘你当初答应过什么，你现在做的算什么’，双手下意识揪紧裤腿，二叔讲电话的语气强硬，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她整个人惶惶，想哭却哭不出来。</p>
你跟你妈妈在他心里才是最重要的。</p>
这句话由慕清雨说出来，郁菁只觉得刺耳滑稽。</p>
爸爸在意她跟妈妈，依然在婚姻里背叛妈妈，还是跟她二叔的妻子，甚至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一直被认为是二叔的骨肉……</p>
这样想着，她的指甲死死嵌进手掌心。</p>
看着郁菁这副接受不了的样子，慕清雨的神态如常：“我今天过来就是来做个道别，被你听到这些话也是巧合，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你爷爷不说出去，一定会守着这个秘密到老。”</p>
“爷爷知道么？”郁菁越发的心神不宁。</p>
慕清雨勾起嘴角：“不然呢，我跟你爸爸一起出车祸，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能瞒得过你妈妈已经是万幸，你爷爷怎么可能不知道？”</p>
说着，慕清雨饶有兴味的看着女孩苍白的小脸：“你该庆幸你有个好叔叔，肯帮你爸背下黑锅。你妈生了你就不能再孕，你奶奶早就对她不满意，得知我肚子里的是男孩，你奶奶高兴的不行，特别是你爸爸出了事，她更希望我生下这个孩子，你爷爷也是，那么想要个孙子，怎么可能让我打掉这一胎？”</p>
郁菁咬着唇，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p>
“你跟你妈妈去瑞士挺好的。”慕清雨浅浅莞尔：“joice以后在南城，住在老宅，哪怕你知道了这些事，不用经常碰面，心里少些煎熬，至于你妈妈，无知了这么多年，合该这样继续下去。”</p>
“不好，一点都不好！”</p>
郁菁的声音发颤，话落，忍着哽咽转身离开。</p>
……</p>
走出医院，郁菁站在马路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p>
她的身体因为抽噎战栗，抬起的手，抹不完拼命流出来的泪水。</p>
脑海里，是这些年妈妈怎么尽心照顾爸爸的情景，还有她知道的关于爸爸妈妈谈恋爱结婚的经历，想起她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很恩爱，爸爸每次出差都给她跟妈妈带礼物，可是现在，这些美好都蒙上了污渍。</p>
爸爸有过其她女人，那个女人曾经是她的二婶。</p>
她以为的堂弟，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p>
爷爷知道，二叔可能也知道，只有她跟妈妈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p>
毛毛细雨落在肩头，落在头发上，也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双脚却像定在原地，想不起要找地方躲一躲，或许因为这样的自暴自弃，能稍稍减轻她心头沉痛的情绪。</p>
正在这时，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她的旁边。</p>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p>
郁菁睁着哭肿的眼睛看过去，发现握着方向盘的青年有些熟悉，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认出对方就是宋倾城的那个朋友。</p>
沈彻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个肥妹，人白白胖胖就算了，还傻乎乎的，大晚上，杵在路边当柱子淋雨，本来不想理会，开车经过的时候，脚贱的踩了刹车，坐在车里看着对方抽噎打嗝，愈发觉得这人傻得实在。</p>
“傻站在这，不知道下雨么？”他先开口打破沉默。</p>
郁菁没有理会他，用手揉着眼睛背过身去。</p>
沈彻：“……”</p>
雨还在下。</p>
沈彻心里纠结，管自己走吧，好歹这人现在跟宋倾城扯得上亲戚，以后说起来尴尬，可是他表达了关心，人家都不作搭理，真的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探过身，隔着车窗问：“你没事儿吧？”</p>
郁菁依旧没有理会他。</p>
“跟你说话呢。”沈彻喂了一声：“听没听到？”</p>
“……”郁菁转身往前走。</p>
见她的情绪明显不对，沈彻挺怕出事的，只好打开车门追上去，拉住女孩的手臂：“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下雨天跟个神经病一样在外面乱晃，不知道天黑外面坏人多么，还不赶紧回家去。”</p>
“我不想回家。”很小的声音。</p>
沈彻闻言，不禁打量起低头垂眼的女孩，感情是叛逆期离家出走了，他说不出苦口婆心的劝慰，只说：“不想回家，你也不能这样在街上溜达。”</p>
郁菁低声回答：“我不知道能去哪里。”</p>
“不想回家，你姑姑叔叔不挺多的，随便找一个去他/她家。”</p>
“……我不想去。”</p>
沈彻语塞，过了几秒，开口问：“那你想怎么样？”</p>
郁菁没有吭声。</p>
“要不去酒店开个房间。”</p>
沈彻是这样想的，给这丫头开好房间，他回头就给宋倾城打电话，让郁家派人去酒店接人。</p>
谁知，郁菁却抬头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跟你爸妈一起住？”</p>
沈彻据实说：“我自己在外面租房子。”</p>
“你一个人住么？”</p>
“……”有不太好的预感。</p>
郁菁吸了吸鼻子：“我今天没带钱，要不先去你那里住一晚上。”</p>
沈彻头疼，仍然好声好气的解释：“姐姐，我是单身男人，你回我那里过夜，你未满十八岁吧，到时候被你们家里知道，我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p>
“再过两个月我就十八周岁了。”郁菁说：“我不告诉别人在你那里过过夜，只要你不讲出去，没有人会知道。”</p>
沈彻叹气：“姐姐，你单纯成这样我很不好办。”</p>
“你不是倾城的好朋友么？”</p>
郁菁目光不解，眼周红红的：“joice跟我说过，倾城带他去过你那里好几次。”</p>
提到joice，郁菁的情绪翻涌难捱。</p>
沈彻看她失落的模样，讲不出太重的话，心说大不了回头跟倾城打声招呼，总不能看着这傻妞沦落为失足少女。</p>
稍稍稳定思绪，沈彻让了步：“跟我上车吧，其它事晚点再说。”</p>
坐进车里，郁菁轻轻说了声谢谢。</p>
沈彻发动了轿车引擎：“你不用谢我，要不是你认识宋宋，我根本不会乱管这起闲事。”</p>
郁菁问：“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p>
“加班呗。”沈彻瞥了她一眼：“我现在在恒远旗下的公司上班，还是你二叔给我的机会，这么算起来，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把你扔在大街上装没看见，你二叔以后知道了，指不定我就吃不了兜着走。”</p>
听人提起自家的二叔，郁菁低头，睫毛扑闪：“我二叔不是那种眦睚必报的人，他待人向来很温和，再说，我淋了雨也跟你没关系。”</p>
沈彻：“呵呵。”</p>
……</p>
沈彻住在拱宁区，距离雨台区不远，但从南医一院过去，开车也得四十来分钟。</p>
上高架的时候，郁菁的手机响了。</p>
但她没接，直接按关机。</p>
沈彻有留意，拿余光瞥她：“吃过晚饭没有啊？”</p>
“……”郁菁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肚子。</p>
这副模样摆明是饿了。</p>
沈彻不知道今晚自己叹了几次气，他一个单身汉独住，特别是上班以后，基本不自己做饭，他可以用方便面凑合一顿，但不能这样委屈人小姑娘，于是先找了个地方解决晚饭问题。</p>
一刻钟后，沈彻把车停在某家商场的车库，带人去楼上吃饭。</p>
电梯里，两个人相互不说话。</p>
沈彻选餐厅的时候，郁菁默默跟在后面。</p>
“吃面可以吧？”沈彻站在味千拉面的店门口，扭头问身后的女孩。</p>
郁菁点头，对吃的不挑剔。</p>
进店，在空位坐下，沈彻拿了菜单。</p>
他想了想，又把菜单先给郁菁：“女士优先。”</p>
郁菁哭过后，眼睛肿的难受，看着那些面食图片，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一样，沈彻瞧见她点的拉面，煞有其事的说：“还挺会帮人省钱。”</p>
等餐的过程里，沈彻从裤袋里拿出手机。</p>
郁菁在对面注意到，开口：“你别向倾城偷偷报信。”</p>
沈彻发信息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点开手游图标，颀长的身体往椅背一靠，长腿交叠：“谁告诉她了，我玩游戏。”</p>
郁菁看着他散漫的样子，相比之下，自己显得心事重重，过了会儿，她出声道：“你爸妈就你一个小孩么？”</p>
“是呀，如假包换的独生子女，以后我爹妈没了，财产都归我。”</p>
沈彻答得很随意。</p>
郁菁暗暗咬唇，又问道：“那你爸妈关系好么？”</p>
“挺好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p>
“是不是男的都喜欢儿子？”</p>
闻言，沈彻抬眼瞅她：“你问这个干嘛？”</p>
郁菁眼神闪烁：“我就好奇问问，我有个同学的爸妈闹离婚，她妈妈不肯生二胎，她爸爸在外面找了别人，现在外面那女的怀孕了，她爸爸就想让外面的孩子生下来。”</p>
郁家的情况，沈彻有所了解，也听宋倾城提过，知道这傻妞的爸爸昏迷很多年，所以，没有把这个‘同学’往郁菁身上猜。</p>
他把手机放在桌边，回答：“这个看人的，不过确实，像你们这些有钱人就喜欢儿子，儿子好哇，能继承家族产业，如果是女的，以后女儿嫁人，不是把家产拱手送人么？”</p>
“女儿不是也能打理公司么？”郁菁的鼻子泛酸。</p>
“可是女儿的孩子不随她妈姓啊。”</p>
沈彻喝了口大麦茶，继续说：“就算招婿入赘，引狼入室的例子还少么，终归是外姓人，哪有自个儿生的靠谱。”</p>
郁菁嘀咕：“你这是重男轻女。”</p>
“是你问我的姐姐。”沈彻看着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以前我在皇庭工作，类似的事不要见太多，有个老总为了生儿子，一把年纪还跟他发妻离婚，娶了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女人，提起刚生的儿子，笑得脸上都是褶子，至于他那个发妻，早不知道被他忘哪儿去了。”</p>
郁菁听了这话，视线有些模糊。</p>
沈彻吓一跳，放下双腿问：“怎么了这是？”</p>
“没事。”郁菁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就是替我同学难受，知道她爸有私生子的不久前，她妈妈刚跟她商量好要出国旅游，现在这样，肯定是没办法去了。”</p>
“这种事想开就好。”</p>
沈彻递了张纸巾给她：“男人有钱就学坏，睁只眼闭只眼才能活得快活，要我说，该绕地球好好玩一圈，刷爆她爸的卡。”</p>
见他说的轻松，郁菁小声道：“你不明白……”</p>
沈彻点点头：“行吧，你们有钱人的生活我确实不明白。”</p>
没多久，服务员端着两碗拉面上来。</p>
吃完面差不多晚上九点。</p>
离开商场，沈彻开车带郁菁回了自己的住处。</p>
……</p>
付敏意识到女儿不见是在晚上十点左右，八点多，她打电话给郁菁，郁菁没有接，付敏只当女儿使性子，尔后往老宅打电话，吩咐家政阿姨做点宵夜，那会儿，付敏没想过十七八岁的孩子会走丢。</p>
九点半，老宅打来电话告诉付敏，郁菁还没到家。</p>
付敏以为女儿任性胡来，跑去找同学玩，特意打给郁菁以前的班主任，问了几个郁菁要好同学的联系方式。</p>
电话打了个遍，没人说今晚见过郁菁。</p>
再看时间，已经快十点钟，付敏整颗心都提了起来。</p>
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哪怕平时教导严厉，心里却是把这个女儿当做命根子，特别在丈夫出事以后。</p>
付敏又往老宅打电话，确定女儿至今未归。</p>
就连郁林江也接了电话询问。</p>
郁菁到底为什么不回家，理由不明，付敏不想到头来是小题大做，所以，只告诉郁林江，郁菁在医院使了点小性子然后自己走了，不到万不得已，这事不好报警，这个圈子里就是这样，一有点什么就铺天盖地的传开，传来传去绑架勒索的版本就会出来。</p>
付敏不希望女儿的声誉有损，但也不能不管女儿，她想了想，让家里来人守着郁祁东，自己开车出去找女儿。</p>
从住院部出来，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p>
路上，付敏握着方向盘看红绿灯，感觉自己像无头苍蝇，犹豫再三，还是拨了郁庭川的号码。</p>
她的兄长常年在部队，在郁家能靠的壮年只有郁庭川。</p>
……</p>
郁庭川接到付敏的电话，已经睡下。</p>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郁庭川拉了台灯的开关，然后拿过屏幕闪烁的手机，窝在他怀里的宋倾城也被吵醒，不太适应灯光，忍不住眯起眼，听到郁庭川接通电话：“大嫂，这么晚有事？”</p>
付敏没拐弯抹角，直接说找不到郁菁。</p>
“爸已经派人在找，我也在外面，不过没什么线索，这孩子，从来没有这样夜不归宿过，平日里看着皮，也不会这样不接我电话。”</p>
郁庭川放开宋倾城的肩膀，捏着眉头坐起来：“同学那里打过电话了？”</p>
“……”宋倾城抬头，跟着坐起身。</p>
听见同学两个字，她多少猜到跟郁菁有关。</p>
郁庭川拿着手机跟付敏聊了几句，宋倾城在旁边听到只字片语，付敏大半夜打来电话，肯定是要紧的事，跟郁菁有关。</p>
等郁庭川挂了电话，宋倾城问：“郁菁不见了？”</p>
“晚上从医院离开没回家。”郁庭川边说边掀开被子下床：“打电话不接，也没去同学那里，不管是郁家还是付家，全都在查她的人。”</p>
看到他拿过睡袍穿上，宋倾城又瞧了瞧时间，将近凌晨，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郁庭川身上：“你现在出去找人？”</p>
“嗯。”郁庭川深邃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你继续睡，不用跟着起来。”</p>
宋倾城其实想陪他一起，却不得不考虑自己的身体。</p>
怀孕后，不敢随便熬夜奔波。</p>
郁庭川系上腰带：“还没出什么事，指不定在哪儿躲着玩，你先在家休息，如果有事，我再打电话给你。”</p>
“好。”宋倾城点头。</p>
郁菁有事情，郁庭川这个叔叔肯定要出面的。</p>
付敏再有手腕能力，终究是女流之辈，遇到女儿出事，更是心中大乱，丈夫昏迷躺在医院里，有些事上，郁庭川起的作用跟郁菁父亲差不多。</p>
郁庭川洗漱好，换了身衣服就离开主卧。</p>
没多久，宋倾城听到引擎声响。</p>
宋倾城独自躺在大床上，有些失眠，取过手机，没有新的电话信息，拨郁菁的电话，是关机状态。</p>
准备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显示来电状态。</p>
是沈彻打来的。</p>
宋倾城接起，不等她开口问，沈彻在那边低声说：“郁庭川那个侄女，叫郁菁什么的，在我这里，跟你说一声，你记得告诉郁庭川。”</p>
“郁菁怎么在你哪里？”宋倾城听得一头雾水。</p>
“路上遇到的，有些一言难尽，后来就跟着我回来了。”</p>
“那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p>
宋倾城揉了揉太阳穴：“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到处找她，急坏了，郁庭川接了郁菁妈妈的电话，急匆匆出门找人去了。”</p>
沈彻为自己叫屈：“我早就想通知你来着，那丫头盯着我不放，她这会儿还没睡，在房间里玩游戏呢，刚才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我上个厕所都要没收我手机，估计看现在凌晨才把手机还给我。”</p>
“先不跟你说，我通知她家人。”</p>
沈彻没意见。</p>
宋倾城不忘叮嘱：“记得把人看牢。”</p>
收线后，宋倾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郁庭川，告诉他郁菁在沈彻那里，郁庭川知道沈彻现在住在哪里，挂断电话，在前面路口掉转车头。</p>
……</p>
凌晨半点，郁庭川出现在沈彻住处门口。</p>
得知郁菁在哪儿，郁庭川已经跟付敏打过电话，没有明讲郁菁大半夜跟个成年男人在一起，只说郁菁遇到倾城的朋友，跟着人家回了住处，对方刚刚通知的宋倾城，他接到孩子就送回老宅去。</p>
沈彻开了门，看到郁庭川的时候略显拘谨：“郁总你来啦？”</p>
郁庭川顾不上跟他客套，径直往里走：“人呢？”</p>
“就在房间里。”</p>
沈彻的话音未落，郁菁恰好从房间出来。</p>
郁菁刚洗过头，长发用毛巾包裹着，绕成两坨耷在耳边，身上穿着沈彻的睡衣睡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瞧见自家西装笔挺的二叔，愣了一秒，随即撤回房间关门反锁。</p>
沈彻：“……”</p>
郁庭川走到房门前，用手敲了敲：“开门。”</p>
“我不开。”里面的人闷声道。</p>
郁庭川微微皱眉，再次叩门，低沉的嗓音听着像训话：“这样待在陌生男人家里成什么样子，跟我回家去。”</p>
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声响。</p>
“你妈为了找你，大晚上开车在外面，你爷爷也派了人到处找你。”郁庭川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妈生你养你，还不能说你两句？过几天你们就要动身去瑞士，你这样跟你妈妈闹别扭，合适么？”</p>
郁菁低声说：“跟我妈没关系，我不想回家，不想去瑞士，也不想见到家里的人。”</p>
郁庭川没料到她会这么犟，印象里，这个侄女看着顽皮实则胆小，幼年时偷走他的钢笔，事后害怕又偷偷还回来，想起往昔，男人的眉眼缓和几分，用手指敲了下门：“有什么事，你出来再说。”</p>
“……”郁菁的骨子里怕这个二叔。</p>
哪怕郁庭川从未训斥过她，但那股积威犹在。</p>
现在听到二叔这样说，她不敢再吱声。</p>
郁庭川又在房门外开腔，语气比方才严肃了不少：“想让二叔踹门是不是？”</p>
郁菁心里清楚，二叔会这么说，肯定做得出来，心有余悸，不敢挑战二叔的脾气，默默的下锁开门。</p>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p>
郁庭川看着眼周泛红的侄女，没再开口训斥她：“换好自己的衣服，如果不想回老宅，今晚跟我去云溪路八号园。”</p>
郁菁低着头，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听完郁庭川的话，控制不住的哭出来，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哽咽出声，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p>
郁庭川视线注视着嚎哭的侄女，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扭头去看沈彻，想问他怎么回事，却发现沈彻早就躲得远远，半个身子掩在防盗门后。</p>
见郁庭川那双深眸望过来，沈彻咽了咽口水，解释：“不关我的事啊，我在医院门口遇到她，她就是这样在哭。”</p>
郁庭川对沈彻说：“你先出去。”</p>
沈彻忙点头，毫不犹豫的退出去，不忘关门。</p>
等到防盗门砰的合上，沈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大爷的，他没拿钥匙，这好歹是他的住处！</p>
……</p>
屋子里，郁庭川静等着侄女哭完，没打断。</p>
过了会儿，郁菁的哭声渐渐小下去。</p>
看侄女的情绪逐渐稳定，郁庭川才开口问：“傍晚出了什么事？”</p>
郁菁看着脚尖，没有接话。</p>
“要不我让你妈过来。”</p>
郁庭川说着，拉开西装作势拿手机。</p>
郁菁立刻抽泣出声：“二叔不要告诉我妈。”</p>
“那你告诉二叔怎么回事？”</p>
“……”</p>
郁菁的眼圈微热，随后抬起头，看着自家二叔沉稳的五官，能感觉到二叔对自己的宽容，有些话终归没法藏在她的心底：“joice是我爸爸的儿子，对不对二叔？”</p>
郁庭川闻言，长久沉默，然后问她：“谁告诉你的？”</p>
这个反问，消除了郁菁心里那点点疑虑。</p>
其实，就算二叔说joice是他的孩子，她也不会再相信。</p>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相信自己在病房外听到的话。</p>
她的眼里蓄起泪水：“所以joice真的是我弟弟，是二婶跟我爸爸的孩子，二叔你不要骗我，我都已经知道了。”</p>
郁庭川看着她的目光肃穆，不答只问：“你离开医院见过谁？”</p>
“……”郁菁摇摇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p>
郁庭川心里有数，廊灯下的脸廓冷硬，他拿出手机，背过身拨了个号码，等到那边接通，他先开腔：“你跟郁菁说了什么？”</p>
男人的声线，很低，很稳，却有暴风雨前的征兆。</p>
郁菁站在旁边，第一次看到二叔发脾气，听到二叔质问那边‘你当初答应过什么，你现在做的算什么’，双手下意识揪紧裤腿，二叔讲电话的语气强硬，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她整个人惶惶，想哭却哭不出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