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奴 作者:非天夜翔

    第16节

    李庆成沉声道:“是么,那便多谢孙岩的一番好意了,你将他们带到我先前呆的厢房里去,将隔壁间收拾一下,这就去。”

    秋娘这下犯了疑惑,片刻后李庆成意识到了什么,一笑道:“我知道张慕今日要吃孙岩的请,并不是疑他,你放心就是,这是我计划好的事儿,我要听孙岩还有没有旁的话说,张慕这家伙口拙,怕回去传话漏了关窍,大是不妥。”

    秋娘并不知其中关窍,松了口气笑道:“瞧我这疑心生暗鬼的,这就去给公子打点。”

    秋娘叫过小厮吩咐事宜下楼,孙岩与张慕仍在大厅内等,李庆成转身避去,孙岩便朝高处笑道:“秋娘,你这生意还做不了!”

    秋娘笑道:“来了!孙公子的生意怎能不做?今儿客人多,早给公子备下厢房,两位请这边来……”

    有姑娘伸手去拉扯,张慕一副见了蛇的模样抬袖连连避让,被带上了楼梯。

    方青余打赏完小倌,上楼道:“走罢。”

    李庆成道:“不,还有点事,你随我来。”

    方青余见李庆成脸色有点不太对,无暇多想,随口笑道:“青哥带你去集市上玩,汀城夜市歇得晚,现还有不少吃食。”

    李庆成不答,推门进了隔间——孙铿先前坐的那房。

    方青余追着入内,拉着李庆成的手,在他耳边轻轻撩拨道:“你还有什么事?花街柳巷这地方,家中无人也就罢了,有青哥在,还想让谁睡你?”

    李庆成不答,取了个杯,倒了点桌上孙铿还未碰过的温酒,凑到面前时只闻一阵甜香,方青余笑道:“ 这是春酒,你当真要喝?”

    李庆成眉毛一动:“春酒是甚么?”

    方青余道:“助兴之物,想青哥抱你么?喝了这酒便可入帐,青哥陪你睡一宿……”说着凑近前来揽李庆成,将唇凑到他耳边,低低道:“男子欢娱之事你一定喜欢,那滋味是说不出来的……只有试过才知道。”

    李庆成眯起眼,一字一句道:“方青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方青余先是一怔,继而不敢说话,那时正听见房外孙岩话声,李庆成微微一怔。

    方青余暗道糟糕,改口道:“你……庆成,青哥说句你不爱听的……”

    李庆成刹那把酒杯劈头朝方青余掷去,把他砸得满头酒水,继而一指角落,示意他闭嘴。

    方青余站着,一身淋漓,片刻后道:“你多心了,庆成,青哥是怕你听到不想听的,心里难过。”

    李庆成神色略有松动,却并不置答,方青余自顾自一笑,撩起袍襟,跪在李庆成面前。

    “走罢。”方青余如是说:“庆成,青哥掏心窝子给你这么说了,何不让自己活得舒坦点。就算君临天下,终究管不了人的心。”

    “忠于你的还是你的,赶也赶不走,拿剑撂人脖子上逼着他滚,那人也将就着剑锋横着一抹,死在你面前的事。”

    “庆成,你不可学你爹,你爹心里时时存着试探,拿臣子的忠心赤胆来试他的天子剑。再退一万步说,你以后的路子还长着,若今夜听到半句不合心意的,患得患失,来日漫漫,又该如何自处?”

    李庆成静静站着,许久后道:“你说得对,这就走罢,是我多虑了。”

    方青余起身,带着李庆成从孙岩的房外走过。

    那时间秋娘已收了厢内残酒剩菜,换铺上一张厚厚的地毡,张慕与孙岩席地而坐,面前各摆了张矮案。

    张慕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忽然就耳朵动了动,似起未起,眼中带着点迷茫。

    “怎么?”孙岩笑道。

    张慕摇了摇头。

    “喝完酒就得回去了。”张慕说。

    孙岩笑着唏嘘道:“鹰熬成忠鹰了,你也熬成忠狗了。此去经年,变化竟这般大。”

    方青余与李庆成走出满堂春,秋娘下楼追上,忙道:“公子这就走了?”

    李庆成站在漫天飞雪下,答道:“走了,不需劳烦你了。”

    方青余吩咐道:“我俩来这里的事,不可对张慕说。”

    秋娘逾发疑惑,然而方青余下了吩咐,只得点头,李庆成走出街外,方青余又回身吩咐道:“孙诚已点好一名小倌了,对不?”

    秋娘点头道:“是,还吩咐贱妾送一坛春酒上楼去。”

    方青余当即哑然失笑,秋娘问:“先告诉鹰主一声?”

    方青余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旋道:“不必了,又不是毒药,但你……”

    方青余压低了声音,极小声道:“你可将方才陪着孙铿的那名倌儿,名唤沭华的,派去给孙岩,让沭华小心伺候,旁的一律不说。”

    秋娘没有多问,方青余痞气地笑了笑,转身追着李庆成朝雪里去,离开了满堂春。

    30、西川令

    满堂春:

    秋娘着人打点了一桌小菜,卤味,熏肉,小炒及凉菜四拼,又上一坛西川的米酒,俱是张慕小时爱吃的。

    孙岩却不忙唤小倌儿上来,亲自给张慕斟酒,孙诚则在门外守着,未几在廊前巡了一圈,挨个敲开左右两厢的门,里头都没有人,于是回来朝孙岩点了点头示意这处安全,反手带上门。

    “慕哥。”孙岩和颜悦色道:“多少年未曾喝过家乡的酒了。”

    张慕凝视琥珀般的酒,有股淡淡的香甜味,答道:“有什么话,说就是,一场兄弟,别害我。”

    孙岩笑道:“怎会害你,我这是救你。”

    张慕置之不理,朝自己碗里挟菜:“救我什么?”

    孙岩添上酒,叹了口气道:“我看殿下,竟是对你颇有些依恋之色。”

    张慕心中一动,乌木筷微有点颤,一个鹌鹑蛋捏不住便滑了下来,随手拾起朝嘴里扔了,淡淡答:“没有的事。”

    孙岩道:“太子身边,唯你一个信得过的,他全心全意依恋你,你又如何待他?”

    张慕不答。

    孙岩笑道:“慕哥,你与嫣儿情同兄妹,上京那天她还在念你,不知你去了何处,你说过,以后会送她出嫁,她自七岁起就想着这事。”

    张慕停了咀嚼,二人陷入沉默,许久后张慕问:“她还好么。”

    孙岩不答,反道:“且不提你,也不提嫣儿,只说殿下。这事若成了,来日你便是大虞的功臣,你常伴君侧,一路扶持太子长大,更是亲手将他扶上銮椅的人……”

    张慕打断道:“是他的能耐,愚兄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孙岩置之不理,续道:“假使真有那一天,殿下总得成婚,立后,你又该如何自处?须知人言销骨,到时候,朝臣们该如何议论你?你纵不在乎,他们又该如何议论陛下?殿下不在乎,当殿下成了陛下,是否也能多年如一日地待你?多年如一日的不在乎?”

    “你忠于谁,慕哥?”

    “你忠于先帝传下来的大虞,还是仅仅忠于龙椅上的那人?这里头的忠诚,又有多少是给殿下的,多少是给大虞的,多少是给苍生百姓的,多少是给你自己的?慕哥,愚弟不忍见你无所适从,劝你一句悬崖勒马……”

    张慕:“不必再说。”

    张慕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而后手持筷子微微颤抖,开口道:“昔时我鹰羽山庄尽毁,承蒙先帝不弃收留,对殿下从未有非分之想。”

    孙岩叹道:“你口不对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向来不会撒谎,骗得了谁?”

    张慕不再理会孙岩,提起酒坛,喉结微动,朝着坛口一通猛灌,仰脖喝尽,方迷茫地出了口长气,摇摇欲倒。

    孙岩:“慕哥也近而立了。”

    张慕:“内有国贼,外有匈奴,不想成家。”

    孙岩笑道:“活了二十八载,就没有半点别的念头?”

    张慕醉意上脸,抬手重重抹了把脸,两眼发红地倚在墙边。

    孙岩笑道:“小弟虽不谙男子温存一道,却常听人说,这楼里的小倌姿色姣好,不逊于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张慕抬起醉眼,看着孙岩,起身要走,却被孙岩拖住。

    “醒醒酒,愚弟还有点话想对慕哥说。”孙岩自顾自唤道:“孙诚!”

    孙诚在外头应了,下去吩咐,片刻后两名小倌推门进来,一人抱七弦琴,另一人则以黑布蒙着眼。

    孙岩笑吟吟道:“都叫什么名字?”

    抱琴那小倌怯怯道:“沭华。”

    另一名小倌缓缓跪了下来,沭华低声道:“他叫希声,平日里不爱说话,是个瞎子,楼里姐姐们都唤他木头。”

    孙岩噗一声笑了出来,朝外间道:“这派的什么人,换个换个……”

    张慕道:“他不是瞎子。”

    希声点了点头,沭华双眼明亮,带着欣然笑意,一手抚上琴,问道:“官人为何这么说?”

    张慕:“自走进来至坐下,动作与瞎子不同。”

    孙岩看出点门道来了,笑问道:“为何乔装成瞎子?”

    沭华以手拨弦,悠然道:“人心难测,唯独装聋作哑的人才活得自在,希声他得留着耳朵听琴,留着嗓子给官人唱曲儿,不能装聋作哑,只得装瞎,这世上许多事情……看不见才是最清静……”说毕声音渐低下来,手指轻轻一拧,悦耳琴声奏响。

    是时只闻希声唱道:“冤家,冤家,一池秋水冬来化雪,雪里融着你,泥里融着他……”

    张慕侧着头,安静听着,希声薄唇微颤,边唱边发着抖,白皙的脸庞上,眉眼间蒙着块黑布,带着孤苦无依的茫然。

    恍惚间与多年前,龙央殿中挨板子挨到一半,抬头望向院内的李庆成重合在一处。

    又似是那天离开葭城,策马独自逃出西川官道岔路,在雨水里被淋得发抖,躺在路中央,嘴唇颤动,双眼一片空洞,望向灰白天空的孤独太子。

    一眨眼,悠然岁月在歌里掠过去了。

    再眨眼时光阴荏苒,张慕说不清前头等着的是什么,有时他甚至想伸出手,拉着走在前头的李庆成的手,让他转身,不再朝他的龙椅,朝他的京师走。

    宁愿安安静静,抱着怀里的人,在路边坐下,编个草蚱蜢,摘朵花,小声说说话,坐一辈子。

    希声唱完了,沭华把他引到张慕身边,希声脸色发白,轻轻倚在张慕怀里。

    “过来。”孙岩不禁也动了心,朝沭华招手道。

    沭华依偎在孙岩身侧,孙岩抬袖轻拭他的额头,小声道:“怎有处乌青?”

    沭华怔怔看着张慕与他怀中的希声,低声道:“被客人打的。”

    孙岩叹了口气。

    张慕恍若置身梦境,颀长手指拈着那小倌下巴。

    希声仰起脸等候,锋利的薄唇抿着,与李庆成如出一辙。

    张慕轻轻卡着他的脖颈,正低头想吻,却又定住动作,改而以指头解开希声的遮眼布。希声眼睛水灵,眉毛犹若长河里的一粼水沙。

    不是那双锋芒毕露的眼,也不是柳叶般笑起来会弯的眉。

    张慕轻轻地把他扶稳,让他坐到一旁,摇头道:“醉了。”继而长出一口气,一手按膝起身。

    孙岩道:“慕哥?”

    张慕摆手,出了厢房,回手带上门,缓缓朝梯下走,秋娘正与数人谈笑,见张慕衣冠齐整地下来,俱是纷纷躬身。

    张慕在女人们的目光注视下走出满堂春,孤独的高大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三更,刺史府。

    孙铿失魂落魄地回了府上,孙刺史早已歇下,却被孙铿拍门叫醒。

    “爹,我今夜听了个了不得的事。”孙铿袍子未换,靴下沾雪在厅中化了满地水。

    孙刺史怒斥道:“孽畜又去眠花宿柳!我迟早会被你……”

    孙铿讥刺道:“既是这么说,多的也不提了,有人祸事临门尚不自知,简直愚蠢至极!”说毕甩了把袖,目光游移,转身朝卧房里去。

    孙刺史喝道:“孽畜说的什么话!说清楚!”

    孙铿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停下脚步,眼望厅中地砖,喃喃将夜间所闻详细说了,其父越听越是心惊,不禁变了脸色。

    “你是还未曾睡醒!”刺史重重斥道。

    孙铿道:“罢罢罢,爱信不信,儿子收拾细软走了,爹爹好自为之。”

    孙刺史眼珠一转,捋须道:“且慢。”

    孙刺史道:“你去换身衣裳到厅来。”接着朝管家吩咐数句,管家躬身出门去。

    孙铿换过衣袍出厅时,却见孙府马车接来了一个人,正是沭华。

    沭华刚送走客人,正想歇一会,却被刺史的手下人带了过来,今夜实是一波三折,不知该如何应对,张了张口,最后唤了声:“公子。”

    孙铿面带忧虑不应声,孙刺史却道:“你唤沭华是罢。”

    沭华不安躬身,孙刺史吩咐人取了银子赏他,缓缓道:“今日不是追究你与铿儿的事,你且将今夜陪了哪些客,都说了什么话,细细与我从头道来。”

    沭华寻思良久,便将今夜之事说了,待说到李庆成时,孙刺史便询道:“你当时唱的哪一句引他发怒?”

    沭华想了想,答:“西川谣,钟山九响那句……”

    孙刺史眯起眼,孙铿明白了,插口道:“爹,那人闻曲生情,定是太子无疑……”

    孙刺史色变道:“谁许你胡说八道!再说一字就到院内去跪着!”

    沭华骇得噤声,孙刺史吩咐道:“说下去。”

    沭华谈及方青余的赏,又说到孙铿走后,秋娘着自己前去陪客一事,孙刺史道:“那高个子男人长甚么模样?”

    沭华道:“瘦……阴恻恻的,我不敢多瞅,左脸上有道灼过的红疤。”

    “果然是张慕……另外那人该是方青余……”孙刺史喃喃道:“孙岩真是好大的胆子……”

    两相印证,孙刺史再无怀疑,正要下决断间,孙铿却道:“你回去罢,记得今天的话不可对旁的人提。”

    沭华连连点头,孙刺史冷笑一声,孙铿便着人将小倌带上车,依旧送回满堂春去。

    孙刺史在厅上坐了片刻,吩咐儿子道:“你去歇下,明日再详细说。”便也径自回房。

    父子二人散后,西面窗格一声轻响,继而瓦檐顶端脚步琐碎,一路掠向后门,方青余蓝衫潇洒一扬,攀过墙头,帅气躬身落地,于刺史府外落稳。

    马车从刺史府后门小巷离去,路旁冬夜食摊三三两两收摊,他的视线驻留在一名俊朗男子身上,男子站在摊前,用一个竹筒装汤圆,又从怀中摸出铜钱递过,继而回身吹了声口哨,笑道:“顺路捎一程?”

    “停车。”沭华认出了夜间见过的人,忙道:“你知道我在车上?”

    马车在方青余背后停下,方青余哂道:“请你也吃一碗?”

    沭华笑道:“不了,公子怎在这处?”

    方青余闪身上了车,怀揣竹筒,伸出一手搭着沭华肩膀,懒懒道:“出来给我媳妇买汤圆吃,大半夜的吵着要吃汤圆,真难侍候。”

    沭华乐不可支,莞尔道:“公子是良人。”

    方青余彬彬有礼地点头,坐在马车上一路朝西城去不提。

    且话说张慕拖着疲惫步子过了长街,车也不坐,踉跄几步,倚在桥墩前,抬头看着夜空飞雪呆呆出神。

    海东青展翅飞来,落在桥墩上,鹰目于夜中发亮。

    张慕撑起身子,怔怔看着它,继而见有兵士打着灯笼来寻,正是唐鸿派的人。

    “你做什么去了?”唐鸿远远道:“快回去!”

    张慕头昏脑胀,勉强点头。

    四更,李庆成坐在厅内,玩一件市集上的小玩艺,张慕回来了,满身雪水滴滴答答地融落下来。

    李庆成面前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方青余陪他买来的零物件。

    “做什么去了。”李庆成头也不抬问道。

    “喝酒。”张慕低声道。

    李庆成:“怎么孙岩也不派个车,将你送回来,就这么让你用走的?你俩不是交情好的么。”

    张慕落寞地说:“醒酒。”

    李庆成等到四更,本也心中有火,然而看张慕这狼狈模样,心内先自软了,随口道:“喝的什么酒,在哪喝的?”

    “忘了。”张慕答道,认真地看着李庆成,嗳了口气。

    李庆成抬头时,闻到一阵甜香。

    这气味登时触了李庆成的逆鳞,勃然吼道:“忘了?这什么味道?!喝的春酒把你喝傻了!给我跪到院里去醒酒!”

    李庆成怒而揭案,案几上琐碎物事登时劈头盖脑砸了张慕一身,那时间只听太子怒不可遏,将木案摔在张慕身上大骂,张慕却始终沉默,站在厅内任李庆成发火。

    这场骂惊动了兵士,唐鸿刚睡下,听见李庆成发火,忙披头散发地出来,站在厅外想说点什么,嘴还未张李庆成便吼道:“唐鸿!闭嘴!”

    唐鸿一个哆嗦,不敢吭声,转身走了,李庆成又道:“站住!待会有事吩咐你!”

    李庆成一通疾喘,厅内肃静,张慕也不解释,转身走到廊前,出了庭院,躬身单膝跪在卧房外的雪地里。

    “给我跪着!跪在这里醒你的春酒!”李庆成怒气仍未消,吼道:“跪踏实了!”

    说毕拿脚去踹张慕的另一只膝弯,直是把他踹得双膝跪地才甘心,继而怒气冲冲地转身去交付唐鸿事情,再一阵风般地回卧室,顺手摔上门。

    张慕看着雪地,什么也不说。

    又过片刻,房门被踹开,稀里哗啦地扔了一堆东西出来,一股脑儿砸在张慕头上身上,一个木盒砸得敞了盖,内里物事散了一地。

    一个银元宝、一根木枝、桃核、豢鹰时与李庆成一起用过的盘子杯子,还有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中。

    张慕拾起纸,捡了盒子,挨个放回去。

    李庆成重重摔上房门,不再与他说话。

    又过了许久,冬夜无声,花园四面厢房俱陷入了漫长的黑暗中。

    方青余身影闪过墙头,落在院中,侧头看了张慕一眼,上前敲李庆成的房门。

    “不想吃了。”李庆成在房内道。

    方青余折了两根梅枝当筷子,转身在房外坐下,拧开竹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汤圆还热腾腾的。

    “青哥顺路去听了听刺史府里的动静。”方青余迎上张慕的视线,笑了笑。

    李庆成在房内问:“如何?”

    方青余道:“一环套一环的,我还给你补了一计,现在天衣无缝,孙刺史被诓得信以为真,全陷进去了,明儿起得让人盯紧刺史府上动静,提防他派信使出城去。”

    张慕忽然开口道:“你们今夜去做了什么?”

    方青余:“去买汤圆。”继而礼貌地让道:“兄台来点么?还热着的。”

    张慕不答,片刻后李庆成推门出来,方青余举起竹筒,李庆成接了,踹他一脚让他靠边点,坐在门槛上,边吃汤圆边想事情。

    方青余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睡去了。”

    李庆成道:“去罢。”

    方青余回了自己房间,雪沙沙的响,一片静谧中,李庆成说:“算了,进来睡觉,是我过了,等了你一晚上,困乏火大。”

    张慕答:“我跪着清醒会儿,你先睡。”

    李庆成:“你在外头跪着我睡不着。”

    张慕不再多说,起身进了房,躬身把盒子在铺下放好,湿淋淋地躺在榻上就睡了。

    31、澄银牌

    “昨夜殿下几点睡的?”孙诚在门房外询问一名士兵。

    值班士兵昨夜便得了唐鸿授意,笑答道:“冬寒夜长,早早便歇下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诚笑道:“没什么,问问殿下住得惯不,张将军呢?”

    士兵拄着把枪,莞尔道:“张将军据说昨天去葭城办事了,半夜才回来的。”

    孙诚点了点头,再看厅内,日上三竿,还无人起床,便说:“待会殿下起床了我再来。”便转身告辞。

    李庆成打着呵欠起身,没事人一样在桌前坐了,仿佛昨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问了么?”李庆成道。

    唐鸿点头道:“来问了,问你睡得怎么样,估计是打听你昨夜发火了没有。”

    李庆成哂道:“孙岩比我还多疑,慕哥就晚回来一时三刻,怎能发火?对吧。坐,都吃饭。”

    唐鸿问:“昨夜你们……”

    方青余使了个眼色,唐鸿便不再多问,李庆成倒是坦率,大方道:

    “我把风声放出去了,孙岩现在还蒙在鼓里,刺史已经以为咱们和孙家勾结在一处,接下来你派人盯紧刺史府,一天十二个时辰,看有谁出入府,都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是否出城,这些都得马上向我报告。”

    唐鸿点了点头,李庆成又道:“刺史那处先就这么搁着,等他向朝廷传递消息了,再进行下一步。方青余,你替唐鸿去和城内的探子接头。”

    唐鸿和方青余匆匆吃完早饭前去准备出门,桌前剩李庆成与张慕。

    李庆成:“慕哥,现在得让你出面了。”

    张慕:“你说。”

    李庆成道:“我昨天认真想过,州尉不像刺史,刺史一直是方皇后派系的人,州尉则是父皇征战天下时的旧部,原本西川州尉不是他,他仅是上一代州尉卸任时擢升的部将,是否忠于我,还很难说,得前去试探才行,我要派个人,带着礼物,上门去试他一试。”

    “方青余名声不佳,把大军扔了就跑,一露身份就有麻烦。本来最好的人选是唐鸿,但顾忌唐鸿是将门,恐林州尉疑心我派人夺他兵权,也不太妥当。”

    张慕:“我去,得问什么。”

    李庆成舔了舔嘴唇,沉吟不语,张慕怔怔看着他,李庆成笑道:“罢了,你不会说话,还是咱俩一起去,你去换身好点的衣服,把玉璜带上,我充作小兵跟着。”

    张慕点头径自去换衣裳,门外通传又来了人,正是孙诚。

    孙诚进来就拱手笑道:“殿下昨夜睡得还好?”

    李庆成十分精神,又换了副面孔,笑吟吟道:“冬夜围炉暖和,人生倦怠,要不得呐要不得。”

    孙诚道:“殿下近日也不出去走动走动。”

    李庆成笑道:“刚收拾完家里,住下来没多久,正翻看几本书。”说着以手中《西川政略》等书朝孙诚扬了扬,欣然道:“以后说不定要在西川住一段时日,好歹心里有数。”

    孙诚:“家兄正月十五摆了宴,搭了个台子请殿下去听戏,不知殿下能否赏光。”

    李庆成欣然道:“都有谁?”

    孙诚道:“城里林州尉,孙刺史,余的俱是些本地小行商。”

    李庆成蹙眉问道:“就不怕被人看出我身份?”

    孙诚想了想,笑道:“外客都在园子里听戏,殿下和家兄坐楼上,应当不碍事。”

    李庆成道:“可以,回去带个话,时间到了一定去。”说毕心念电转,闪过无数个念头。

    孙岩只是单纯请喝酒?州尉,刺史一起请了,会有什么阴谋?

    孙诚又笑道:“家兄怕殿下住得气闷,特地让小弟带了几个人过来伺候。”

    “嗳。”李庆成笑道:“见外了,不用这般……”

    孙诚又道:“庸脂俗粉,贻笑大方,家兄一点心意,殿下当婢子使唤也不妨。”

    李庆成一怔,旋即上了心,方才的话还未完,孙诚忽然又提及孙岩送女人为礼一事,略有点措手不及,未及细想便道:“我看看?”

    孙诚忙转身出外,从马车上带下四女,婷婷婀娜,各有丰韵,或细腰丰臀,或眉眼含羞,或清秀淡雅,一字排开站在厅内。

    孙诚笑道:“是年前府上于江州一带采办的歌姬,也兼作些房里杂役,不知合不合殿下心意。”

    “江州啊……”李庆成眯起眼,见其中一女绰约,嫩脸绯红,一头乌黑的发如瀑布般漂亮,两道眉毛画得柳叶似的齐整,竟有几分与自己俏似。

    孙诚:“江州女子高挑苗条,水灵秀气,素来是中原闻名的。”

    李庆成悠然道:“方青余说过,母后昔年也是江州人,就这四个?”

    孙诚:“四个。”

    李庆成敛了神色,吩咐道:“去把张慕,方青余和唐鸿唤来。”

    少顷三人来了,看到厅内歌姬,都知是怎么一回事。

    李庆成淡淡道:“孙兄送来的,各选一个去。”

    方青余饶有趣味道:“选个肥的,厨房里蒸了吃倒是不错,就这个罢,送去卸了先腌着。”

    李庆成倚在案前大笑,孙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庆成正色道:“是给你做婢的,不是让你吃的。”

    方青余:“是么?看上去还不及我好看呢,那不要了。”说毕摆手告退。

    “方青余不要。”李庆成懒懒道:“都归你俩了。”

    张慕目中神色复杂,李庆成期待地看着他,张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我给你选个?”李庆成揶揄道。

    张慕答:“我心里有人了。”

    厅里一阵尴尬的静,孙诚欣然道:“张将军顾虑过多,男儿建功立业,哪有……”

    张慕:“不要。”

    孙诚先前显是得了孙岩授意,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开口道:“不知张将军心仪的是哪家女子,可是西川人士?待我回去让家兄上门问问?”

    张慕:“不在乎。”

    张慕说完便转身走了,不给孙诚留任何情面。

    李庆成懒懒笑道:“慕哥也不要,只怕孙兄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唐鸿道:“我可以……选一个么?”

    李庆成不悦蹙眉,唐鸿又忙道:“不用了,说说而已。”

    李庆成道:“你选个。”

    唐鸿欲言又止,李庆成道:“带个走,其余的让孙诚领回去。”

    唐鸿道:“当……当真?你也不要?我自己要,这怎么好意思……”说着拿眼朝一名温婉女孩脸上瞥,李庆成不耐烦了,吩咐道:“就她罢,带走带走。”

    孙诚愕然道:“少爷不选个?”

    李庆成彬彬有礼道:“不了,心里早就有人。”

    孙诚一楞,继而会意,笑道:“男人三妻四妾本寻常,大小姐也不至于……”

    李庆成哂道:“我可没说是孙嫣大小姐。”

    孙诚又是一楞,未料李庆成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当即不知该如何应答,十分尴尬。

    李庆成淡淡道:“开个玩笑,另外三位都带回去罢。”

    孙诚只得带着歌姬们走了。

    李庆成坐定思索,忽觉方才实在是失策,声色犬马,孙岩既送了女人前来,应该全盘收下,扔在房里才对。然而孙岩此举其意何在?是试探,还是纯粹示好?

    “多半是场试探。”李庆成自言自语喃喃道:“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近不近女色?孙岩期待自己娶他妹妹,又送他女人,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矛盾的,他若有心扶助自己,就不怕温柔乡销人志么?若他表现得不近女色,孙岩会如何作想?张慕也没要……李庆成抬头时看到张慕站在厅中,忽然就全明白了。

    张慕换好笔挺衣裳出来,当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只见一身靛蓝锦绣袍贴身齐整,肩背宽阔,健腰颀朗,金线绣的纹路自领口斜斜环到腰际,腰带上系着白玉璜坠子,衬得神采焕发,眉目间仍是那宠辱不惊的神色,仿佛上一刻赏,下一刻跪,对他来说都全无干系。

    孙岩在试探自己对张慕的感情是主仆,抑或掺着别的,怕妹子所嫁非良人。

    李庆成不禁苦笑,真是辛苦孙岩了,这问题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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