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看到父亲惊讶归惊讶,但神情里明显是高兴,以及得意的,更让她觉得难受。
    她理解老一辈人对族谱宗族的重视,但仍然觉得难受,就像是被万蚁钻心般难受。
    我不上。
    轻轻的三个字,让屋子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村支书吸了一口烟,忘记吐出,怔怔看着一脸平静的穆冰莹,没他想象中的惊喜欲狂,没他想象中的激动得意,没他想象中的感恩戴德,是一脸平静的跟他说,不上!
    村支书被没及时吐出来的烟呛得狂咳不止,脑袋里嗡嗡直响。
    刚才村支部开会,家里有女儿的都羡慕坏了,所有人想都没想过,穆冰莹会拒绝。
    这么大的光荣,怎么可能会有人拒绝,随便从族里选出个女孩出来,只怕都要高兴地要上天。
    村支书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不上?冰莹,你听清楚我说什么了吗?我说族里让你上族谱,祖祖辈辈里,你是第一个上族谱的女娃!
    他觉得穆冰莹是没听清楚,或者说,因为破除封建,她们这辈长起来的孩子根本不明白族谱的意义。
    要不是因为世道,村里不可能冒着被其他脉族人嘲笑的风险,让她一个小女娃上族谱。
    她居然说不要!
    我听清楚了,我不上。穆冰莹背脊紧绷,根本没勇气回头去看顾长逸的脸色。
    这才刚订亲,就有村里人计算着怎么吸他家的血,借他家的势了。
    她本就因为经济条件相差悬殊而自卑,这会更被放大十倍百倍的自卑吞没,呼吸难以保持正常。
    你根本不懂族谱的意义!村支书扔掉烟头,使劲踩了一脚,让你上族谱,也是为了你们好,姓穆的族人不止咱们这一脉,你们还年轻,路还长着,小顾又这么有本事,你要上了族谱,以后小顾遇到什么事,其他村里有本事的族人都会当他是自己人,拉他一把,不要觉得我就想着怎么占小顾便宜,我也是真心为你们打量的!
    小时候我身体不好,族里人的行动,不是帮扶,而是劝我爸妈把我扔掉。穆冰莹脸色慢慢变得冰冷,我爸妈没扔,我活着长大了,除了我家里人,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打量。
    村支书脸色的怒气凝固了,他听明白了穆冰莹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也知道,穆冰莹听明白他之前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回应,告诉他,她绝对不可能把自己永远当成穆溪村的一份子,不要指着她回馈村里,更别指望她能拖穆溪村一把。
    村支书怒瞪着穆冰莹,穆冰莹也冷冷盯着他。
    周围人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气氛骤然僵住。
    我当什么好事!
    董桂红反应过来了,猛地冲到村支书面前,使劲朝他脸上挠了一把,你个老不要脸的东西!我阿囡还没嫁出去,你们这些糖都没给过一块的狗屁叔叔伯伯,就惦记上怎么吸血了!我今天非得撕撕看你这张老脸皮有多厚!
    干什么!疼!哎呀!
    村支书没想到董桂红会突然扑上来挠他的脸,一个不防,脸上已经被抓得好几道火辣辣的口子,气得他破口大骂:
    董桂红!你这个疯女人!这么大岁数了,你怎么还这么疯!德厚!德厚你快管管!快来个人按住她!
    僵直的场面,被董桂红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彻底弄乱了。
    村支书像个猴子一样,在堂屋里乱窜躲着董桂红。
    不要脸的东西!向着你这么多年,还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我今天不把你的脸撕下来我就不姓董!
    董桂红头发乱了不管,抬手摘下头顶的发箍扔在地上,卷起袖子,指着一群村干部,骂道:
    今天你们都给我看好了,谁敢打量着怎么不要脸从我们家这薅点羊毛,我不但得把你们的脸撕烂,还得把你们的头发全给薅下来!
    说完就冲上去,一把抓住捂着脸弓着腰的村支书头发,使劲抓了一把,薅得村支书连连惨叫。
    疼死我了!我的头发!你这个疯女人!
    董桂红一边骂,一边双手齐上,村支书本来就没几根的头发,又被薅下来好几撮。
    等周围人反应过来,上去拉的时候,发现董桂红真的发了狠了,那头发上都带着血的,明显是从村支书头上生拔下来的,怪不得村支书叫成那个惨样。
    旁边的村干部们看到这一幕,原有的心思顿时歇了。
    而村支书本人,心里的打算早已经消失彻底,满脑子都被董桂红要下狠手杀了他塞满,一心想怎么逃出穆家大门,不敢再想怎么劝穆冰莹同意。
    妈,妈,别追了!穆冰莹追进院子,拉住头发散乱,鞋子都不知道掉哪里去的母亲,看着母亲的样子,眼前一片模糊,喉咙哽咽:别追了,进屋穿鞋,别伤着脚。
    被女儿拉住,董桂红怒气微散,一转头看到堂屋里还站着的村干部,立马脱下脚上还剩下的另一只鞋,摔向屋里,还不走,等着我请你们吃饭吗!
    剩下的干部就像是受惊的鸟,眨眼间消失在穆家堂屋。
    董桂红赤着脚走进堂屋,看到围着的其他社员,你们也走吧,都走。
    桂红,消消气,他就是脑子抽了,别搭理他。
    是,其实他也没坏心思,是为村里人想,但也确实为冰莹想了,旁支不是有在军队,在外地当官的么,他没说错。
    别把自己气到,我看他那样,是不敢再打这心思了,我们等会上工会去再骂他。
    社员们劝了两句,虽然心里还是想知道小顾家究竟是怎么样厉害,但都明白,今天是绝对问不出来了,纷纷拿起农具,离开穆家去上工。
    等人都走了,王雨娟拴上大门,从井台打了盆水,拿了毛巾进屋。
    妈,洗一洗。
    董桂红坐在矮凳上,怒气还没彻底平静下来,拨开挡在额前的头发,看向顾长逸露出一个笑容,小顾,今天让你看笑话了,你放心,你跟莹莹结婚后,我们家,还有村里这些人,是不可能到你面前,给你添麻烦,为难你的。
    婶子,您不用放在心上,就算他们真来了,我也不会对冰莹,对你们有什么意见,这是两回事。顾长逸心里一直佩服丈母娘,这会见了更是刮目相看,为丈母娘对媳妇的一片心而深受感动。
    听了这话,董桂红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心里的担心跟着放下,觉得这个女婿没有选错,总之你不用担心,我以后天天看着他们,不可能让他们这些人出现在你面前。
    穆冰莹蹲下,拧湿了毛巾给母亲擦脸,看着母亲充血的眼眶,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哭啥。董桂红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意,小顾还在呢,等会再笑话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不会笑话。顾长逸立马接话,婶子,您真厉害,我都感动得想哭了。
    董桂红笑问:不觉得我是疯婆子啊?
    顾长逸竖起大拇指,您是女英雄!
    董桂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穆冰莹也没忍住,破涕而笑。
    感伤的气氛就这么被顾长逸的两句话打散。
    其实母女俩主要就是担心顾长逸会另有想法,看他真的不在意,心里的担心褪去,便没那么沉重了。
    妈,洗洗手,往手上抹点雪花膏,那头发勒手的很。王雨娟主动进屋把自己平时都不大舍得往脸上抹的雪花膏,拿出来让婆婆抹手。
    刚才听到村支书那么说,她就一肚子气,但却没有办法。
    她是外村嫁进来的小辈,没有资格到族里长辈,又是村支书面前说三道四。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婆婆冲出来了,雷厉风行扭转局面。
    以前看到婆婆疼小姑子,为了小姑子什么都愿意做,羡慕之余,心里总归不大舒服,毕竟疼小姑子的东西,都是家里攒下来的。
    但今天看到婆婆前所未有的疯魔样子,她心里不但没有一丝不舒服,反而是满满的敬佩,学到了为人父母最可贵的一面。
    没事,我这手都糙成什么样了,干一辈子粗活了,几根头发还能把我伤着?还抹什么雪花膏,不抹。董桂红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梳子和发箍,把头发理清爽,再把发箍带上,又变成平时利索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不说话的丈夫,村里要再来找事,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穆德厚咳了一声, 其实德勇说的也没错,莹莹真上了族谱,以后去珠市,那些人要能帮衬一二,是好事。
    第23章
    什么好事!董桂红知道丈夫在想什么, 他乐意当族里头一份,觉得女儿替他增光,光宗耀祖头一回了,她可没那想法, 这几年人家都不稀得搭理咱这一脉, 以后要是真搭理了,那是冲族里?那是冲小顾家里才搭理, 除了没完没了的麻烦, 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她心里也有点好奇亲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怎么能让村支书动起这心思, 中午都没说。
    不见得都是麻烦。穆德厚收到全家人不赞成的眼神,叹了口气,我们是没本事对小顾起到作用,要是有一天族里有人能帮到小顾一些, 互帮互助,不也挺好。
    就别想这些了。穆江波说话了,还看不明白?让族里那些有出息的人帮忙只是一个借口,归根结底是他们一心想抱住长逸家这棵大树。
    穆德厚沉默。
    爸,互帮互助是三大伯他们憧憬的美好愿望, 是他们想看到的事,但这事的主导权并不在他们手上, 万一上了族谱, 人家还像以前一样,不怎么愿意来往, 三大伯他们能怎么办?
    穆冰莹接着道:再说, 顾长逸他根本没说过自己以后需要帮忙。
    叔, 婶子,你们不用担心,我长年待在部队,不跟外面人来往,不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顾长逸安慰情绪低落的老丈人,军人的事,都归国家管,不需要去钻营那些人情来往。
    穆德厚又叹了口气。
    家里人现在觉得小顾哪哪都好,觉得上族谱肯定是他吃亏。
    都没想过,小顾家世这么好,万一结婚后,哪天小顾有二心了,不像这样好了,他们这些长在村里的人除了撒泼耍闹,能干些啥?
    对方家里人也根本不会顾忌他们。
    要是上了族谱就不一样了,除了穆溪村,前后村里都有穆氏族人,最有出息的今年已经调到市里当官去了,还有大大小小分散在各个单位有出息的族人。
    放在平时,他们不会关注到莹莹,但要是听说莹莹上了族谱,自然就能对她印象深刻,等进了城再去拉拉关系,都是同族人,没分村以前都是住在一个大村里,当年灾荒之前闹成那样,最后还不是同族人互送粮食,手牵手熬了过来。
    所以莹莹要真有事,不会不帮忙。
    以后顾家和小顾知道莹莹背后还有这些亲戚,就不会无所顾忌,哪怕有二心,也得掂量掂量再看。
    但是这些话,因为小顾还在家里,他不能说出来,只得转移话题道:是我想多了。
    董桂红挥了挥手,不说这些了,你赶紧跟穆波去上工,我们就不去了,农场那边,支书中午就说让会计去接莹莹的活,咱下午就在家把鱼肉这些拾掇出来,别再放坏了。
    一家人立马行动起来,该上工的上工,该干其他活的干其他活。
    穆冰莹负责腌鱼,顾长逸跟着她帮忙。
    等剩下两个人的时候,穆冰莹几次欲言又止,却怎么都张不开口。顾长逸忽然一笑,想说什么就说啊。
    穆冰莹抿了抿唇,你后不后悔?
    后悔?顾长逸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我只怕你后悔,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又有多害怕担心你反悔。
    穆冰莹心底深处的忐忑,听到这句话后,全都消失干净。
    在她妈冲上来之前,她是真的想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这样就能不用再面对他。
    我不会反悔的,你放心。
    顾长逸笑了,笑得很开心,晚上是不是要熬猪油?我能不能吃一碗撒了细盐的猪油渣?
    猪油渣?穆冰莹看他已经想着吃了,顿时觉得好笑,彻底相信他是真的不在意她所担心的事,不再纠结于此,跟着彻底翻篇,等把鱼腌上,就去做给你吃。
    顾长逸瞬间感觉口水都快下来了。
    以前每次回去,媳妇为了做荷叶豉汁鸡,都会现熬猪油,那时候,他和孩子会围在锅边,看着媳妇慢慢熬着猪油,看着猪油渣逐渐成形,变得焦脆,然后媳妇就会盛到碗里,撒上一层细盐,让他们当零嘴吃到嗓子发腻为止。
    那是家的温度,也是家的温暖。
    穆冰莹拿刀将鱼从中间划开,切到鱼背脊线不停,继续用力将一条大鲤鱼对半切开,反过来在鱼背上划了几道,均匀抹上大盐。
    嫂子,这一半留给你明天带去壮壮外婆家,都抹上盐了。
    王雨娟听到声音回头,顿时瞪大眼睛,这么多!切一半都多了,这鱼这么大,多留点腌起来,留在家里吃。
    还有一整条,家里还有咸鱼干,再说中秋节快到了,你多带一些东西回去也是应该的。穆冰莹抽了两根刚洗干净的稻草,绕转拧成一条绳子,穿在鱼身上,嫂子,我先放到桶最上面,系着稻草的这半条是为你准备的,别忘了。
    你这丫头真是太舍得了。王雨娟自己都舍不得,洗了手赶忙走过去,从小姑子手里抢了刀,拎过半片鱼切了一半, 我拿鱼头这半个就很好了,肉多刺少,红烧炖汤都行,正好系了稻草,否则这么大,我明天坐车都不好拎。
    穆冰莹笑了笑,没有再说其他,继续拿起刀往剩下的鱼背划几刀,抹上大盐腌起来,嫂子,你等下先把猪板油卸下来,我来熬猪油。
    好,我现在就卸。
    一条半鱼抹完盐,拿了一根筷子穿到一起,再榜上绳子,顾长逸主动拎起来,挂到墙上晾晒。
    穆冰莹冲干净砧板和刀,再拿肥皂仔细洗了两遍手,看着一头汗的男人,去厨房坐着扇风吧。
    村里还没有通电,没有电风扇,只能扇蒲扇消暑。
    穆冰莹端了一盆井水到厨房,让屋子里变得阴凉些,然后又拿自己平时用的搪瓷盆,打了凉水,拿了毛巾,端到男人面前,洗一洗,凉快些。
    下午温度上来了,顾长逸确实热得不行。
    本想说去井台洗一洗就好了,但看着盆里干净的印花毛巾,想到上午媳妇好像用这个擦过手。
    媳妇一向不喜欢用别人的东西,这条毛巾应该是属于她的。
    顾长逸顿时什么都不说了,蹲下身,凑近脸盆,先拿起毛巾不拧干,湿着擦了一遍脸,冰凉井水接触到皮肤,热意瞬间消退,浑身畅快。
    第一遍洗完,他又将毛巾放进盆里搓了几下,拧干水对叠,仰起头覆在脸上。
    淡淡的肥皂混合青草香袭入鼻尖,很快侵袭所有感官,顾长逸沉浸在属于媳妇的香味里,感觉身上每处毛孔都张开了。
    刚才是身上畅快,这会是发自心底的畅快。
    顾长逸将毛巾用力往脸上压了压,深吸一口气,不舍得将毛巾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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